第29章 涿鹿误闯盟营 巧解分粮争
天刚蒙蒙亮,涿鹿平原上的薄雾还没散透,像给夯土围墙上蒙了层薄纱,连远处的图腾旗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风一吹,旗角的兽皮穗子晃得人眼晕。剂子是被一阵“分粮啦——分粮啦——”的吆喝声喊醒的,那声音粗哑得像磨盘碾石头,裹着清晨的寒气,从夯土墙那头飘过来,钻进他的耳朵里,震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猛地睁开眼,身下的草叶还带着露水珠,凉丝丝地渗进半坡兽皮的缝隙里,后腰处,阿瑶临别时缝的那半块彩陶片硌得生疼。这兽皮是阿瑶用半坡最好的鹿皮缝的,她熬了三个晚上,还在边缘缀着亲手刻的鱼纹,说“鱼能活在水里,像你能在乱世里活下来”,此刻这贴心的礼物却成了麻烦——他刚撑着身子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拍掉身上的草屑,两道黑影就从夯土墙的豁口后窜了出来,动作快得像捕猎的狼。
左边的战士赤裸着上身,黝黑的皮肤上满是日晒雨淋的纹路,胳膊上还有道未愈的伤疤,该是跟野兽搏斗时留下的。他腰间缠的兽皮上绣着熊爪纹,手里攥着柄青铜刀,刃口泛着冷光,石矛尖直接抵在了剂子腰眼上,力道不小,疼得剂子倒吸一口凉气;右边的战士稍矮些,脸膛圆圆的,手里的木矛杆磨得发亮,矛尖还沾着点泥土,眼神像盯猎物似的锁着剂子的兽皮:“你,哪个部落的?穿的是半坡的破烂皮吧?来涿鹿做甚?是蚩尤派来的奸细?”
剂子被俩战士像拎小鸡似的架起来,脚尖几乎沾不着地,兽皮蹭着地上的碎石子,彩陶片在腰后晃来晃去,撞得他生疼。他这才看清,自己竟在一座巨大的夯土营地里——围墙足有丈高,是用黄土掺着稻草一层一层夯筑的,夯痕清晰可见,墙头上插着削尖的木杆,杆顶挂着兽骨,有鹿骨、狼骨,还有几块看着像野猪的獠牙,风一吹,兽骨碰撞着“哗啦”响,透着股威慑劲儿。
营地中央的分粮场里,十几个半人高的大型陶瓮摆成一排,每个瓮口都盖着麻布,麻布上还压着石块,怕被风吹走。旁边堆着五个鼓鼓囊囊的兽皮袋,袋口露出点肉干的边角,油亮亮的,不用想也知道是盐腌肉干;远处的帐篷是用兽皮和树枝搭的,最大的那顶帐篷前插着熊图腾旗,旗面是用整张熊皮做的,熊眼处缝着两颗黑石,看着格外精神,不用问也知道是盟主帐。
“快走!别磨蹭!首领还等着问话呢!”矮个战士推了剂子一把,剂子踉跄着跟上,心里飞速转着——半坡的话跟涿鹿的话虽有不同,但简单的词能听懂,可比划多了反倒像做贼。他正琢磨着怎么解释,盟主帐的兽皮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里头的争论声先传了出来,混着篝火的烟味飘过来,还有股淡淡的青铜腥气。
帐里燃着堆旺旺的篝火,火塘边铺着张整张的熊皮,毛发光亮,一看就是刚鞣制好的。熊皮上坐着个约莫四十岁的汉子,他穿的兽皮袍比旁人的精致,领口和袖口都缝着青铜扣,是用小块青铜打磨的,在火光下泛着光。他腰间挂着柄青铜剑,剑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山川纹路,剑柄缠着兽皮,握起来该很顺手,不用问也知道是黄帝。
黄帝左手边坐着个穿羊图腾麻布袍的人,麻布织得很密,比半坡的麻布精细些,他手里攥着把木耒,耒头磨得光滑,还沾着点湿土,眉眼间带着愁容,想必是炎帝。两人面前铺着张兽皮地图,是用鹿皮做的,上面用炭灰画着河流与部落标记,黑色的是黄河,蓝色的是姜水,还有些小红点,该是各个部落的位置。
黄帝的手指正戳在地图东边的红点上,力道不小,把兽皮戳得发皱:“蚩尤那伙人,这几日总在东岗晃悠,夜里还偷摸靠近过粮窖,若不是风部落的人警醒,粮窖怕是要被他们抢了!风部落守着东岗,是咱们的第一道防线,得多给些肉干,他们夜里值哨,饿不得,不然哪有力气拿刀?”
炎帝却摇了摇头,木耒在手里转了个圈,指了指地图南边的姜水流域:“云部落种粟最卖力,今年姜水的粟田收了十瓮,比去年多两瓮,这还是天旱了半个月的收成。若只给他们粟米不给肉干,部落里的人该有怨言了——去年冬天他们就没吃过几口肉,全靠粟米熬粥,今年再亏着,怕是要闹情绪,明年谁还肯好好种粟?”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黄帝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抿得紧紧的,炎帝也叹了口气,把木耒放在一边,双手搓了搓脸。就在这时,见战士押着剂子进来,黄帝猛地站起来,兽皮袍扫过火塘,溅起的火星子落在地上,烫得草屑“滋滋”响,还冒了点黑烟:“你,哪个部落的?穿的是半坡的皮吧?来涿鹿做甚?是不是蚩尤派来探消息的?”
剂子心里咯噔一下,刚要抬手比划“饿”,想说自己只是个迷路的,帐外突然吵翻了天。先是有人喊“凭啥他们风部落多拿肉干!俺们种粟的就该吃亏?”,接着是陶罐摔碎的脆响,“哐当”一声,特别刺耳,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慌。
黄帝猛地掀开帐帘,外面的景象让他脸色更沉——分粮场里,二十来个风部落的汉子举着石矛,胸口的兽皮都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肌肉,上面还沾着些泥土和草屑。为首的络腮胡嗓门最大,络腮胡里还夹着点草籽,手里的石矛杆往地上一戳,震得尘土飞扬:“俺们天天守东岗,夜里防蚩尤,刀口舔血,昨天还有个兄弟被蚩尤的人砍了胳膊!凭啥肉干比云部落少?你们云部落天天在田里干活,哪见过蚩尤的刀长啥样!”
对面的云部落也不示弱,个矮的汉子抱着个空陶罐,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粟米,他把陶罐往地上一放,声音都带着颤:“俺们种粟累死累活,从开春忙到秋收,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手上的茧子比你们的矛尖还硬!没粟米你们吃啥?去年冬天是谁给你们借的粟米?现在倒嫌弃俺们没见过刀了!”
两拨人越靠越近,风部落的汉子把石矛举了起来,矛尖对着云部落的人,眼里满是火气;云部落的人也弯腰捡地上的碎石子,攥在手里,随时要扔出去,眼看就要动手,分粮官在中间急得直跺脚,却没人听他的。
黄帝刚要冲过去喝止,剂子突然扯住他的兽皮袍角,声音有点发哑——他从半坡过来,一路没好好吃饭,嗓子干得像冒了烟:“我,能帮你,让他们不吵。”
黄帝回头瞪他,眼里满是怀疑,青铜剑的剑穗都晃了晃:“你?一个穿半坡破皮的,连自己的部落都没说清,能懂啥调解?别添乱!”炎帝却在旁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先看看,若真能解了这争,也算个帮手——总比打起来伤了和气好,蚩尤还在东边盯着呢,咱们自己人可不能先乱了。”
黄帝沉着脸点了点头,一把将剂子推到前面。剂子深吸口气,先看向风部落的络腮胡——读心术扫过去,满是“夜里值哨饿肚子”的慌,还有“怕兄弟再受伤”的惧,他还看到络腮胡夜里值哨时,啃着硬邦邦的粟米,心里想着部落里的娃;再看云部落的矮个汉子,心里全是“种粟多却没好处”的怨,还有“怕冬天缺粮,娃们饿肚子”的愁,他还看到矮个汉子的媳妇,正抱着娃在帐篷里等他分粮回去。
剂子突然指着风部落汉子手里的石矛,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大声说:“防蚩尤的,多给肉干!打仗能扛饿,夜里值哨不用饿肚子,才能护着部落的娃!”接着转向云部落,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粟米粒,指了指旁边的陶瓮:“种粟的,多给粟米!粟米能存着过冬,比肉干耐放,冬天娃们饿不着,明年还能接着种!”
这话一出,两拨人都愣了。络腮胡摸了摸肚子,想起昨夜值哨时啃硬粟米的滋味,嘴里还泛着涩,又想起部落里的娃,眼里的火气消了些;云部落的矮个汉子也挠了挠头,粟米确实能存,肉干放久了会坏,倒也不亏,他还想着把多的粟米磨成粉,给娃做粟米饼吃。
黄帝眼睛一亮,赶紧冲分粮官喊:“就按他说的分!风部落每人两块肉干加两升粟米,肉干要选带筋的,耐嚼!云部落每人三升粟米,再多给半瓮腌野菜——去年云部落借的粟米,今年不用还了,就当是联盟谢你们种粟辛苦!”
分粮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头发都白了一半,手里拿着个木斗,斗上还刻着刻度,闻言赶紧招呼人动手。风部落的汉子接过肉干,用牙咬了咬,咧嘴笑了,络腮胡还冲剂子举了举石矛:“谢啦,兄弟!以后防蚩尤,俺喊你一起值哨,给你留块最香的肉干!”云部落的人抱着粟米瓮,也对着剂子拱手:“俺们地里的粟米熟了,你想吃就来,俺让媳妇给你熬最稠的粟米粥!”
没一会儿,分粮场的争吵声就变成了道谢声,连摔碎陶罐的妇人都破涕为笑,帮着分粮官递麻布,把粟米小心地倒进麻布口袋里。黄帝走过来,拍着剂子的肩,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你,懂人心,留下当联盟顾问!以后分粮、调解纠纷,都跟俺一起,俺给你记上功劳,分粮时多给你块肉干!”
炎帝也凑过来,手里的木耒指了指西边:“姜水的粟田,总被旱涝折腾——天旱时粟苗枯死,地里的土都裂了缝,俺们挑着水浇,一天要跑几十趟;下雨时又被淹,粟苗泡在水里,没几天就烂了。今年收的十瓮,还是俺们挑着泥浆救回来的。你若能帮俺改进农耕,俺给你分最好的粟米,是那种颗粒饱满的,还让部落里的女人给你缝新兽皮,比你身上这件还软和!”
剂子看着炎帝眼里的愁,读心术又动了——他怕粟田减产,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饿肚子,还怕联盟的粮不够防蚩尤,到时候大家都要受苦。便点头:“我去姜水,帮你种粟。我知道咋防旱涝,能让粟米多收些,让娃们都能吃饱。”
傍晚时分,分粮场的人渐渐散了,夕阳把夯土墙染成了金红色,图腾旗的影子拉得很长。黄帝让人给剂子找了个小帐篷,帐篷是用鹿皮做的,比半坡的草棚暖和多了,还送了块盐腌肉干和一陶碗粟米粥。肉干是用野猪做的,咸香入味,嚼起来有劲儿;粟米粥熬得稠稠的,还加了点野菜碎,是那种微苦的灰菜,解腻,比他在半坡吃的野菜羹香多了。
他坐在帐篷里,怀里揣着阿瑶给的彩陶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鱼纹,想起阿瑶送他时说的“戴着它,像我在帮你找吃的”,心里暖烘烘的。帐篷外传来战士们的谈笑声,还有人在唱部落的歌,调子粗犷,却透着股热闹劲儿。
突然,脑子里响起烛龙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带着点不耐烦,震得他耳朵嗡嗡响:“第一个任务,算你成。再帮炎帝改进农耕,让他真心认你,不然罚你去大禹的治水工地挖夯土,挖满三天三夜,不准吃热食!”
剂子摸了摸胸口的彩陶片,又想起白天分粮场的热闹——风部落汉子的笑,云部落妇人的谢,黄帝拍他肩的力道,炎帝眼里的盼。他走到帐篷外,涿鹿的月亮比半坡的亮,像个银盘子挂在天上,照得营地的图腾旗影子晃来晃去,远处的篝火还亮着,传来战士们的谈笑声,偶尔还有几声狼嚎,却不吓人,反倒像在为这热闹伴奏。
他想着明天去姜水的路,想着炎帝的粟田,想着怎么教他们防旱涝,慢慢闭上了眼,嘴角还带着笑。夜风拂过,带着点青草的香气,还有远处粟田的味道,他知道,新的日子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