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烛龙账单:宴尽几朝

第20章 初试陶轮捏碗形 偷师画鱼显真意

  半坡氏族的午后,阳光是从半地穴房屋的天窗漏进来的。那天窗是在屋顶开的方洞,蒙着层鞣制过的鹿皮,风一吹就轻轻晃,把光切成细碎的金片,洒在彩陶工坊的细泥地上。泥地是用西坡的黄土筛了三遍的,踩上去软乎乎的,沾不着麻布裙角,只留浅浅的脚印,风一吹又平了——阿瑶说,制陶的地得细,不然陶土沾了粗砂,烧出来会裂。

  陶轮摆在工坊中央,是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直径有两尺宽,架在四根枣木架上,木架腿埋在泥地里半尺深,还浇了泥浆固定,再蹬也不晃。陶土堆在轮旁的陶瓮边,裹着块浸了溪水解的麻布,掀开时能闻到股湿润的土腥气,是昨天阿青和阿禾(半坡氏族的女性成员,不是大地湾的阿禾)去西头陶土坑挖的,含着细细的河砂,捏起来既有韧劲又不裂,是部落藏的最好的陶土。

  阿瑶站在轮边,刚从粟田巡查回来,麻布裙下摆沾了几片粟叶,发间还别着朵刚摘的野雏菊。她手里攥着个刚从溪边长的野菱角,见剂子走进来,便把菱角递过去:“刚剥的,甜,解乏。”菱角肉白白的,咬一口脆生生的,甜汁顺着嘴角流,剂子赶紧用手背擦,惹得阿瑶笑出了声,腰间的鱼纹彩陶佩“叮叮”响,像跟着笑似的。

  阿青早蹲在陶轮前了,手里捏着块陶土,脸皱得像晒蔫的粟叶。她把陶土往轮中央放,脚猛地蹬木架,陶轮“嗡嗡”转得飞快,她手忙脚乱地往上托,陶土却歪歪扭扭往一边倒,捏了三次,第一次碗沿一边高一边低,第二次底太薄一按就塌,第三次干脆捏成了歪脖子的钵,最后气鼓鼓地把陶土摔回堆里:“咋就捏不圆!阿瑶,祭祀要用来盛粟米的碗,俺怕是做不成了,再这样,粟神该怪罪了。”

  剂子凑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陶土——温温的,像刚晒过晌午太阳的面团,捏一下还能慢慢回弹。他想起民国十八年在赵家酱园的日子,那时跟着王师傅捏酱缸坯,酱缸粗笨不用这么精细,却也记得王师傅常说的“手要贴着土走,轮要跟着脚走,别跟它们较劲”。那时他嫌酱缸坯脏,总偷工减料,现在捏这细巧的陶碗,倒生出点不一样的心思。

  “俺试试。”剂子蹲下来,从陶土堆里掰了块拳头大的土块,掌心搓了搓,把土搓成圆团。阿青愣了愣,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草垫,草垫是用晒干的粟草编的,还带着点阳光的香。阿瑶也往前凑了两步,眼里带着点打量——这外来人能修好灌溉渠,难不成还真能捏好陶坯?部落里的男性大多只会搬运陶土,捏坯、画纹、烧陶,从来都是女性的活计。

  脚轻轻蹬了蹬木架,陶轮慢慢转起来。不能快,得像粟苗拔节那样缓,剂子双手蘸了点陶瓮里的溪水,把陶土放在轮中央。水沾在土上,润得土不粘手,他拇指往里按了个浅浅的小坑,另一只手托着土壁,慢慢往外扩、往上提。陶土在手里渐渐变高,像初春的粟苗慢慢抽穗,碗的形状一点点显出来——碗沿虽还有点歪,比阿瑶捏的差着些规整,可底厚实,壁均匀,比阿青之前捏的那些“歪脖子”碗强多了,至少不会一拿就裂。

  “成了!真成了!”阿青拍着手站起来,麻布裙扫过泥地,带起细土粒。她凑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碗壁,又摸了摸碗底,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篝火:“比俺捏的光溜多了!剂子,你咋会这个?以前也捏过陶坯?”

  剂子没法说民国酱园的事,只能比划着“以前捏过粗笨的缸坯,没这么细巧”。阿瑶没说话,转身从墙根的木架上拿过支画笔——笔杆是细桃木做的,笔头绑着束刚剪的野兔毛,毛梢剪得齐整,又端来个矮脚陶碟,碟里盛着黑色的矿物颜料,是阿禾昨天用炭黑混了陶土水调的,稠得能挂在笔头上,不会一蘸就滴。她指着墙上挂的晾干陶坯,那上面画着条活灵活现的鱼,鱼头圆滚滚的,鱼身窄窄的,鱼鳞是细细的短线,像粟穗上的细毛,是半坡氏族祭祀时最常用的纹样,说是能讨好粟神。

  “画,鱼。”阿瑶把画笔递过来,指尖在陶坯上轻轻划了个鱼形,眼神里带着点期待,“祭祀的碗,得有鱼纹,粟神才会认。”

  剂子接过画笔,手有点发紧。他这辈子就没画过画,民国时在私塾学写毛笔字都歪歪扭扭,更别说在陶坯上画鱼了。笔刚碰到陶土,就想往后缩,却见阿青在旁边睁着圆眼睛瞧,阿瑶也没挪步,指尖还轻轻捏着衣角,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画。

  笔尖刚落,读心术突然被动触发了——眼前像蒙了层薄雾,雾里慢慢显出阿瑶画鱼的样子:她总是先在碗沿下一寸处画个圆弧形当鱼头,拇指按着陶坯转半圈,确保弧度匀称;再往后拉条长弧当鱼身,笔锋要轻,不然会划破陶土;最后用笔尖蘸点颜料,一笔一笔勾鱼鳞,每笔都短而匀,像用粟籽在土上摆出来的,不会有的长有的短。

  “原来得这样画。”剂子心里亮堂了,跟着记忆里的样子,先勾鱼头。手还是有点抖,鱼头画得偏了点,他赶紧用湿手指轻轻抹了抹,把多余的颜料蹭掉,重新勾。这次慢多了,眼睛盯着陶轮的转动,笔跟着轮速走,鱼头渐渐圆了;画鱼身时,他学着阿瑶的样子,笔锋放轻,长弧拉得顺畅,比记忆里的还好看些;勾鱼鳞时,他屏住气,一笔一笔慢慢画,有的地方没画匀,就用笔尖轻轻补,最后画鱼眼时,还学着阿瑶的法子,蘸了点稀释的白颜料点在中间,一下子就活了。

  “像!真像!”阿青凑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鱼纹,生怕蹭掉颜料,“比俺上次画的强多了!剂子,你咋一学就会?”

  旁边的阿禾也凑过来,手里还捧着个陶盘,盘里放着刚摘的野山楂:“刚在东头坡摘的,酸溜溜的,你们尝尝。”她看着陶坯上的鱼纹,笑着说,“这鱼画得精神,粟神见了肯定高兴,祭祀时用这碗盛粟米,明年肯定丰收。”

  阿瑶没说话,走过来双手捧着陶坯,转身走到天窗下,对着光看。阳光透过陶坯,把鱼纹映得清清楚楚,虽不如她画的精细,鱼鳞片还有点歪,却透着股实在的劲,碗壁也匀,烧出来肯定结实。她嘴角慢慢牵起笑,是那种不常有的软笑,伸手拍了拍剂子的肩膀:“能烧,祭祀能用。等烧好,这碗就用来盛最好的粟米。”

  阿青抢着把陶坯抱到火塘边,火塘在工坊角落,是个直径约一丈五的圆形土坑,坑底铺着层筛过的细河砂,是阿瑶特意让人从溪边挑来的,说这样受热均匀,陶坯不会裂。阿青小心翼翼地把陶坯放在砂上,又从旁边抱来捆桦木柴:“这柴耐烧,火稳,烧出来的陶坯颜色正。”

  剂子跟着凑过去,见火塘里的火刚烧起来,火苗是浅橙色的,阿青往里面添了把松针,火一下子旺了些,变成了橙红色。“火不能太旺,不然陶坯会裂。”阿瑶走过来,手里拿着根细木枝,拨了拨柴禾,“等火苗变成暗红色,就把火塘口封上焖着,焖一个时辰,陶坯才够硬。”

  等待焖烧的功夫,阿瑶邀剂子去大房屋歇脚。大房屋是部落最大的半地穴屋,地上铺着厚厚的鹿皮,火塘里的火正旺,架着个鱼纹彩陶鼎,鼎里煮着东西,飘着粟米的香。阿瑶从鼎里舀出碗羹,用的正是昨天阿青做的陶碗,递过来:“粟米野菜羹,加了点盐,你尝尝。”

  剂子接过来,碗是温的,羹里有切碎的马齿苋和灰菜,还有几颗野豆子,入口比中午的粥稠多了,鲜得很——是加了他从大地湾带来的盐块。那盐块是阿瑶昨天用石臼捣成粉的,一点点撒在鼎里,没一点咸涩,只提鲜,暖得肚子里熨帖。

  “这盐真好,比咱们平时吃的咸土鲜多了。”阿瑶坐在对面,也端着碗羹,小口喝着,“你从大地湾带来的?以后要是不够了,咱们去西头的盐湖捡,就是路远些,得走两天。”

  剂子点头,心里突然有点暖。在民国时,他是锦衣玉食的酱园少爷,却从没觉得饭这么香;逃荒时吃树皮草根,只觉得苦;到了半坡,一碗粟米羹,却吃得踏实——这地方虽原始,却有人情味,阿瑶不把他当外人,阿青、阿禾也待他亲厚,倒比在民国时自在。

  “你,住小房屋。”阿瑶喝完羹,指着工坊旁边的一间小半地穴屋,“离工坊近,明早起来就能一起制陶。那屋以前是阿婆住的,她上个月去了东头部落探亲,屋里干净,铺着新晒的粟草。”

  剂子跟着阿瑶去看那间小房屋,屋里果然干净,墙角堆着捆干柴,灶台上摆着个小陶瓮,里面还剩点粟米。阿瑶从怀里掏出块磨得光滑的石片:“这是门,晚上挡着挡风。”说着示范着把石片卡在门框上,严严实实的。

  刚回到工坊,火塘的焖烧时间就到了。阿青和阿禾一起掀开火塘口的湿泥——泥是用黄土和水调的,封得严严实实,掀开时还冒着热气。一股陶土烧透的香气飘出来,阿青小心地把陶坯抱出来,橙红色的陶碗上,黑色的鱼纹清清楚楚,敲一下还“当当”响,瓷实得很,没一点裂纹。

  “成了!能用来祭祀了!”阿青举着陶碗跑,在工坊里转了一圈,引得其他女性成员都围过来看,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笑得像粟田丰收时那样欢。

  剂子正跟着笑,脑子里突然响起烛龙的声音。那声音比上次在渠边时弱了点,还带着点含糊的贪念,像刚吃过甜食的孩子:“算你完成2个任务,这‘彩陶食器’有看头,鱼纹也像样子,比大地湾的粗陶强多了。”

  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推托的命令,像粟苗要按时浇水那样不容耽误:“下一个任务:帮部落收割粟穗,脱粒储存,要让阿瑶说‘够吃’,不然罚你冬天没粟米吃,只能啃野菜干!”

  声音一落,阿瑶就从屋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把磨得发亮的石镰,镰刃是用燧石打磨的,闪着冷光。她把其中一把递给剂子:“这是部落最锋利的石镰,阿爸生前磨的,割粟穗快得很。明早辰时,咱们去东头粟田,那边的粟穗熟得最好,得赶紧割,不然要落粒。”

  剂子接过石镰,刃口冰凉,却透着股实在的劲。他看着手里的石镰,又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鱼纹陶碗,远处的粟田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风里飘着粟米的香。突然觉得,这半坡的日子,不像刚来时那样慌慌张张,倒像这陶碗里的羹,暖得扎实,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