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枝通渠润粟 初触陶坊艺
半坡氏族的晨光,是从粟田尖上的露水滚下来的。天刚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染着浅橙,像陶坯上刚调的矿物颜料,沾着层朦胧的雾。粟田铺得望不到头,枯黄的叶片卷着边,露水滴在干裂的土缝里,只湿了指尖大的圈,就渗进地底没了影。风掠过田垄,带起细碎的草屑,裹着股干土的腥气——这旱情,已经熬了快十天了。
阿青走在最前头,麻布裙扫过草棵子,裙角磨出了毛边,腰上系着根老藤条,别着把磨得发亮的石刀。她扛的树枝比旁人的粗,树皮上还沾着几片没掉的柳叶,枝桠上的露水顺着胳膊滑进袖口,她却浑然不觉,只扭头朝身后三个女性成员喊:“捡稳些!别让枝子磕着粟苗,阿瑶要骂的!”
跟在后面的阿溪,个子矮些,扛着根细点的树枝,麻布裙上沾了块泥渍,是昨儿挖野菜蹭的。她喘着气,把树枝往地上顿了顿:“青姐,这枝子够粗不?别架上就断了。”
剂子蹲在渠沟沿上,指尖抠了抠沟底的泥——黑黢黢的泥裹着草根,攥在手里能成团,松开却散不开,是淤了好些天的老泥。他抬头看了眼阿青扛的树枝,伸手摸了摸:“要这样的,皮厚,里头没虫眼,才撑得住水。”说着捡起根胳膊粗的树枝,横在渠沟上试了试,一端架在渠头的高坡,一端搭在渠尾的低地,“高的朝上头,水才流得顺,像俺们以前修酱园的排水渠那样。”
阿青半懂不懂,却照着他的样子,选了三根粗枝先架在淤得最厉害的地方。树枝刚放上去就晃了晃,要往泥里陷。剂子赶紧伸手扶住,又从旁边薅了把干草,垫在树枝底下:“这样稳,水冲不动。”阿溪和另外两个成员也跟着学,有的捡干草,有的扶树枝,太阳慢慢爬高,把几个人的影子缩成了团。
渠沟里的水终于动了。阿青舀了瓢水往树枝槽里倒,清水顺着枝缝“哗啦啦”流过去,绕开淤堵的泥堆,像条细银蛇,钻进了粟田的土缝里。枯卷的粟苗像醒了似的,叶片慢慢舒展开,嫩黄的叶尖沾着水珠,看着就有了生气。阿青拍着手跳起来,麻布裙飞起来,露出脚踝上的浅疤——是去年跟石峡部落抢粟种时蹭的。她也顾不上擦汗,拔腿就往聚落中央的大房屋跑,裙角带起的草屑,落在渠边的露水里。
没等半柱香的功夫,就见阿瑶来了。她穿着件略新的麻布裙,是去年粟收时织的,腰间挂着块鱼纹彩陶佩,陶片上的鱼眼用白颜料点过,走路时“叮叮”响。三个骨簪束着的发髻一丝不苟,发尾还沾着点草籽。她走到渠边,先没说话,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粟苗的叶片——糙糙的,却透着股韧劲。她又顺着水流往粟田深处走了几步,见水已经渗到了田中央,眉头才慢慢松开,转身对着剂子竖起大拇指,嘴角牵起个浅淡的笑——这笑比晨光还软,不像在大房屋议事时那样威严,倒有几分像大地湾的阿禾,带着点实在的暖。
“你,会干活,留下。”阿瑶用手势比了个“吃”的动作,又指了指大房屋的方向,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碗,递到剂子面前。碗里盛着水,还飘着片薄荷叶,是从聚落东头的溪边长的。剂子接过来,碗沿有点糙,却很干净,他喝了口,水带着点薄荷的凉,刚好压下了扛树枝的燥。
当天中午,阿青端来一碗粟米粥,用的是个鱼纹彩陶碗,碗沿还沾着点没烧透的陶土粒。粥熬得稠,里头掺了切碎的马齿苋,是去年晒的干菜泡软的,比大地湾的野菜羹浓多了,入口有股粟米的甜香,咽下去暖到肚子里。剂子饿了大半日,三两口就喝见了底,连碗边的粥粒都用手指刮着吃了。阿青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你吃得真快,俺们第一次喝阿瑶煮的粥,也这样。”
“跟我来。”阿瑶吃完自己的粥,起身往聚落深处走。剂子赶紧跟上,见她先带自己去了中房屋——这是部落的彩陶工坊。屋里铺着层细泥,是从溪边长的,踩上去软乎乎的,不沾脚。靠墙摆着三个陶轮,都是圆形的石板架在木架上,石板边缘磨得光溜,是用了好些年的。三个女性成员正坐在陶轮前,脚蹬着木架,陶轮“嗡嗡”转着,她们双手沾着水,在陶土上捏出碗、钵、壶的形状,指腹把陶土抹得光滑,连指缝里都沾着泥。
陶土堆旁放着几块拍板,是用陶土烧制的,边缘磨得圆润。阿溪捏好个碗坯,拿起拍板轻轻拍打碗壁,“砰砰”的声儿在屋里荡着,像敲着软鼓。墙上挂着十来个刚捏好的彩陶坯,有的刚捏完,还泛着湿土的黑;有的已经阴干了些,透着浅黄。阿禾(不是大地湾的阿禾,是半坡的女性成员)正蹲在火塘边,手里拿着根细木枝,蘸着黑色的矿物颜料,在陶坯上画鱼纹——颜料是用炭黑混了陶土水调的,装在个小陶碟里,她画得慢,一笔一笔勾出鱼的身子,再用指尖蘸点白颜料,点出鱼眼,活灵活现的。
“这个,烧。”阿瑶指着墙上的陶坯,又指了指屋角的火塘。火塘里的火正旺,火苗舔着塘边的陶片,温度烤得人脸上发烫,塘边还堆着些干柴,是西坡的桦木,烧起来火稳。“要烧够两个时辰,不然会裂。”阿瑶用手势比着时间,又指了指火塘边的陶片——有几块裂了缝,是上次烧得太急的。
出了彩陶工坊,阿瑶又带他去看储物窖穴。窖穴在房屋周围,一个个像小土坑,口上盖着厚重的石板,边缘压着圈湿土,防雨水渗进去。阿瑶走到最靠里的一个窖穴前,弯下腰,双手扣着石板边缘的凹槽,往上一掀——石板沉,她哼了声,阿青赶紧过来搭手,两人一起把石板挪到旁边。窖穴里铺着层干草,干草上堆着黄澄澄的粟种,颗颗饱满,还带着点新粮的香。旁边还放着几个陶瓮,瓮口用麻布封着,阿瑶掀开一个,里面是晒得干硬的灰菜和马齿苋,用麻布包着,能存到明年春天。“够吃整个旱季。”阿瑶用手势比着,又指了指另一处窖穴,“那里藏着最好的陶土,没砂粒。”
最后到的是祭祀广场。广场中央铺着平整的石板,是从河边搬来的,被踩得光滑发亮。中央的陶制祭台是用三块大陶板拼的,上面摆着个旧彩陶鼎——鼎身有道斜裂纹,是去年祭祀时不小心碰在石台上弄的,鼎沿还沾着点焦黑,是之前煮祭食时留下的。祭台周围插着八根木杆,杆上挂着兽皮,有鹿皮、兔皮,还有几张不知名的小兽皮,木杆上还系着些彩陶碎片,碎片上的鱼纹有的完整,有的缺了角,风一吹,碎片碰着兽皮,“哗啦”响,像在说悄悄话。
“祭祀要用新彩陶,不然粟神会怒。”阿瑶指着旧鼎,眉头又皱起来,用手势比着“鼎小了,不够装祭食”。剂子才明白,她是愁祭祀时没有新的大鼎,怕粟神怪罪,部落明年的粟收不好。
傍晚的时候,天渐渐凉了,风里带了点溪涧的湿意。剂子坐在彩陶工坊门口的草堆上,看着女性成员收拾陶坯,有的把湿坯搬到阴凉处阴干,有的把干坯搬到火塘边准备烧。突然,脑子里响起烛龙的声音——比在大地湾时弱了点,还带着点含糊的慵懒:“算你完成1个任务,这‘农耕食’比野果香,阿瑶不排斥你,不错。”
顿了顿,烛龙的声音又沉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下一个任务:帮彩陶工坊的女性做陶坯,要做出有鱼纹的,让阿瑶满意,不然罚你不能进彩陶工坊,只能吃野菜!”
声音一停,阿瑶就走了过来,指了指工坊角落的陶土堆:“你,搬这个。”陶土堆在墙角,裹着层湿布,保持着湿润,是部落藏的最好的陶土,没砂粒,捏起来软和。剂子走过去,抱起一块——陶土沉,得用胳膊夹着,往陶轮边送。阿溪捏完一个碗坯,抬头冲他笑了笑,递过来一块旧麻布:“擦手,土沾手难洗,俺们都用这个擦。”
剂子接过布,是块洗得发白的麻布,边缘有几个补丁,他擦了擦手上的泥,又帮阿禾递了块陶土:“这个够不够?”阿禾点点头,用手势比着“再少点,做小钵”,剂子就掰了块小的递过去。他搬了几趟,额角出了汗,阿青还递过来个陶勺,里面盛着水,让他润润嘴。
正搬着,就见阿青蹲在陶轮前,对着手里的陶坯皱眉头。那陶坯捏得歪歪扭扭,碗沿一边高一边低,她用手指按了按,想捏圆,可陶轮一转,又歪了。剂子凑过去,读心术刚好触发——阿青心里正慌:“又捏不圆,阿瑶看到要骂的,祭祀用的陶坯可不能歪。”
剂子停下脚步,走到阿青身边,指了指她手里的陶坯,又指了指自己的手,比划着“我试试”。阿青愣了愣,先看了眼阿瑶——阿瑶正站在火塘边检查干坯,没反对,她才往旁边挪了挪,把草垫让给剂子,手里还攥着那块拍板,像是怕他把陶坯捏坏了。
陶轮还带着阿青留下的余温,剂子坐在草垫上,拿起一块陶土,掌心搓了搓——土很细,捏在手里像软面团,没有一点砂粒。他想起民国时在赵家酱园,跟着王师傅捏酱缸坯,师傅总说“手要稳,跟着轮走,别跟轮较劲”。他脚轻轻蹬了蹬木架,陶轮“嗡嗡”转起来,速度不快,刚好能控制。双手沾了点水,把陶土放在中央,指尖慢慢往上托——陶土在手里慢慢变圆,像个刚冒芽的粟籽,他拇指往里按了个小坑,慢慢扩成碗形,坯沿捏得薄些,再用指腹蹭了蹭,把不平整的地方抹光滑。
阿青凑过来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跟旁边的阿溪说:“你看,圆了!比俺捏的圆多了!”阿溪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画鱼纹的木枝:“等干了,俺给它画条最大的鱼,当祭祀的碗!”
阿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火塘边,看着陶轮上的碗坯,腰间的鱼纹彩陶佩“叮叮”响了两声,她对着剂子,又竖起了大拇指,这次的笑,比中午更亮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