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游
“椿小姐,”言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强挤出一丝笑容,“您……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啊?我言家对家园忠心耿耿,对诸位大人定下的规矩,更是奉为圭臬,怎会做出私藏妖印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是啊,椿小姐。”一旁那体胖如球的不从也连忙附和道,“您定是听了什么小人的谗言,误会了,误会了。”
椿没有理会他们的辩解。
她的目光落在了单钧岳的身上。
“单峻,把你看到的事情,说给这两位大人听听。”
“是。”
单钧岳上前一步,将自己在分拣仓库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从那木讷男人鬼鬼祟祟的举动,到他从虹鳞鲦的鱼腹中取出妖印,再到那妖印所展现出的、不完全的隐身效果,以及最后,那两个隐身的言家护卫对他的偷袭。
随着单钧岳的讲述,言律和不从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当单钧岳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包厢内的空气,几乎都已经凝固了。
“一派胡言!”
言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指着单钧岳,怒喝道:“你这小子,血口喷人!我言家何时做过这等事?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单钧岳从怀中,取出了那块从无头尸体上搜出的言家腰牌,扔在了桌子上。
“这,算不算证据?”
言律看着那块熟悉的腰牌,一时语塞。
“这……这只能证明是我言家之人对你行凶,却不能证明我等私藏妖印!”
“单凭你一面之词,就想给我等定罪,未免也太儿戏了!”
椿端起桌上那杯茶水,轻轻地抿了一口。
“言大人说得有理。”
她缓缓开口,“凡事,都讲究一个人赃并获。单峻所言,确系一面之词。但……”
她话锋一转。
“我木家做事,向来不愿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既然此事有疑,那便查个水落石出。”
她将茶杯轻轻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从即刻起,渔场所有事务,全部暂停。所有仓库,全部封锁。所有人员,不得擅自离场。”
“我会亲自带人,将这渔场的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查一遍。”
“若是查不出什么,我自会向言大人和不大人,赔礼道歉。”
“可若是查出来了……”
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到时候,咱们要谈的,恐怕就不是赔礼道歉这么简单了。”
言律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与不从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
就在这时。
“咯咯咯……”
一直沉默不语的否,突然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她站起身,走到椿的面前,亲昵地拉起了椿的手。
“哎呀,椿姐姐,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如此大动干戈呢?”
“不就是几块破骨头么?言家也是为了家园着想,想多弄些手段来防身,这才一时糊涂,犯了规矩。您大人有大量,便饶了他们这一次吧。”
她的手指轻轻地在椿的手背上摩挲着。
“再说了,这深更半夜的,查起东西来也多有不便。不如这样,明日一早,我亲自带着人,帮着姐姐您一起查,您看如何?”
椿看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她抽回了自己的手。
“好。”
“既然否妹妹都这般说了,那我便给你这个面子。”
“明日一早,我再来。”
说完,她便站起身,带着单钧岳和木灵灵,径直走出了包厢。
言律和不从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多谢否小姐解围。”言律对着否,深深地一揖。
否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她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
两日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木府听雨轩的地板上。
经过了两日的休养,单钧岳身上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那日从渔场回来之后,椿便没有再给他安排任何差事,只是让他安心在府内养伤,同时熟读那三本典籍。
这两日,他过得异常平静。
每日辰时起身,先是去后院将水缸挑满,然后便在院中练刀一个时辰。
之后的时间,他便会回到自己的房间,或是研读《百妖谱》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妖兽图鉴,或是学习《天地通录》里那些繁复深奥的印法构造,或是翻阅《仪秉录》中那些早已不合时宜的礼法规矩。
木府的生活,比之家园里其他地方,要安逸太多。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号子声,没有随处可见的争吵与斗殴,也没有那种时刻紧绷着神经的压抑感。
府里的下人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虽然在看到单钧岳时,他们的眼神里依旧会带着些许畏惧与疏离,但至少,不会再有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了。
“单峻!单峻!”
一阵清脆的、如同黄鹂鸟般的呼喊声,从院外传来。
单钧岳放下手中的书卷,推门而出。
只见木灵灵正站在院门口,对着他招着手。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一个身形微胖,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少年,正紧张地啃着自己的指甲。
是墩子。
另一个,则是个看起来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用料考究的华服,正一脸不耐烦地拿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是禾。
“椿姐姐叫我们呢!”木灵灵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她说今日天气好,要带我们去清溪边上转转,顺便试试新做的渔具!”
“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这是厨房新做的枣泥糕,你尝尝。”
单钧岳接过那尚有余温的油纸包,点了点头。
“走吧走吧!”禾不耐烦地催促道,“再磨磨蹭蹭的,太阳都要下山了!”
墩子则有些怯生生地看了单钧岳一眼,小声地打了个招呼:“单……单大哥。”
“椿姐姐说了,你也一起来。”木灵灵拉着单钧岳的胳膊,就往外走。
清溪的水,一如既往的清澈。
溪水潺潺,阳光洒在水面上,反射出粼粼的波光。
溪边的草地上,椿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兽皮地图,看得出神。
她今日换下了一身华服,穿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紧身劲装,更显得身形纤细,英姿飒爽。
看到几人过来,她放下地图,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都来了。”
她指了指溪边放着的一些新奇的工具。
“这是我照着《天工开物》上的图纸,让府里的工匠新做的渔具,有可以自动收线的‘绞轮竿’,还有这种撒下去能沉到水底的‘坠网’。今日,咱们便来试试,看好不好用。”
禾一看到那些新奇的玩意儿,立刻来了兴趣,第一个冲了过去,拿起一根装着绞轮的鱼竿,笨拙地学着椿教的样子,开始往水里甩线。
墩子则是对那个“坠网”更感兴趣。
他抱着那张比他人还高的渔网,跑到溪水下游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嘿咻嘿咻地开始撒网。
木灵灵则从随身携带的篮子里,取出了茶具和点心,在草地上铺开了一块餐布,开始为大家准备茶歇。
单钧岳没有去碰那些渔具。
他只是走到溪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默默地看着眼前这片热闹而又祥和的景象,打开了手中的那个油纸包。
枣泥糕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就在这时,一阵不成调的、却异常欢快的歌声,从下游传了过来。
是墩子。
他一边笨拙地收着渔网,一边扯着嗓子,唱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乡间小调。
他的歌声引来了正在与鱼竿较劲的禾的一阵嘲笑。
“难听死了!跟乌鸦叫一样!”
墩子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地傻笑着。
椿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眼眸中,也染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单钧岳。
“单峻。”
“嗯?”
“你觉得,这里好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