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人 妖 道 佛
逃离圣麋鹿大教堂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
当五人从南门溜出时,他们才知道为什么那声势浩大的雷鸣声没有吸引来任何人。
远处的群山,正被一条蜿蜒的、亮橙色的火线所吞噬。
山火借着风势,发出一阵阵如同巨兽咆哮般的呼啸声。冲天的黑烟在夜空中翻滚、扩散,形成一片比夜色更沉闷厚重的云层,将星光与月色彻底遮蔽。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小镇的每一条街道上蔓延。
镇民们从各自的房屋里涌出,在街道上无头苍蝇般地乱窜。
一些人试图发动自己的汽车,想要逃离这个即将被火焰吞噬的地方,但很快就被其他汽车和人流阻挡。车灯在浓烟中徒劳地照射,却无法照亮他们的前路,只映射出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更多的人跪倒在街道中央,双手合十,面向着圣麋鹿大教堂的方向,进行着语无伦次的祈祷。
就在此时,以教堂的神父和几位执事为首,一大群手持棍棒、猎枪和农具的男人,开始试图控制局面。
神父站在一辆皮卡车的车顶上,他的声音通过一个便携式扩音器,传遍了小镇的中心广场。
“安静!都安静!”
“这不是天灾!这是主的惩罚!是对我们信仰不诚的警示!”
他的声音和身份在混乱中迅速捕获了人们的注意力。
“那五个外来者!他们是带来灾祸的罪人!是他们玷污了这片神圣的土地,才引来了圣麋鹿的怒火!看看我们身后的山!那不是山火,那是圣麋鹿之怒——!”
人群中出现了短暂的沉寂,随后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抓住他们!只有抓住那五个罪人,将他们献祭在圣坛之上,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罪孽,才能平息主的怒火,拯救我们的家园!”
神父高举起双臂。
“找出他们!把他们带到圣坛来!”
人群被点燃了。
“抓住罪人!”
“献祭他们!”
“拯救海文镇!”
狂热的呼喊声汇成一股洪流。
大约有七成的镇民,在恐惧和神父的煽动下相信了这个说法。他们自发地组成搜索队,砸开一间间无人应答的房屋,搜查每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
而剩下那三成的浅信徒,以及少数尚存理智的人,则成为了新的敌人。他们的怀疑和犹豫被视为对圣麋鹿的不敬,被那些狂热的信徒们当做“异端”来对待。
争吵、推搡……很快就演变成了小规模的斗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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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钧岳一行五人沿着小镇最边缘的伐木小道一路向北。
布鲁斯在最前方开路。
“看那边!”他眯着眼睛,指向前方。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似乎是一个早已废弃的伐木工棚,正好可以作为临时的藏身之所。
五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工棚,确认了周围没有敌人后,才放心地坐下休息。
工棚由粗糙的原木搭建而成,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屋顶破了几个大洞,所幸还能勉强遮挡住从天而降的、被风吹来的灰烬。
他们不敢点火,好在远处翻滚的火焰愿意为他们提供照明。
单钧岳靠着墙边坐下,他此时仍然被能力的副作用折磨着,体内传来阵阵的空虚感,累得他想抛掉一切,立刻埋头睡去。
但是他们深陷险地,即使是这个看似许久没有人前来的工棚,也可能会有镇民前来搜索,加上他心中还有诸多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因此还需要再熬一会。
“所以……”施鑫洋看着单钧岳,眼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好奇,“刚才的那片雷霆,就是‘神圣赐予’给你的能力吗?”
“对。但是……”单钧岳皱着眉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中回忆着血液中的钢针破体而出,唤起狂风与雷霆的感觉,试图再次使用能力,但他的手心却没有变化,连一丝电弧都没有出现。
“这个能力似乎不受我的控制。”他想起了在圣坛前体内狂暴的力量胡乱冲撞的痛苦,“要不是那张黄符创造了一个宣泄的通道,恐怕我会先被雷电由内而外烤焦。”
单钧岳说到此处,看向了栖云子。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她应该知道许多他们不了解的情报。
道士此时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何时从圣坛上捡来的断裂的石化鹿角,一会用手指敲敲,一会放在鼻子下面闻闻,眉眼间满是认真。
完全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施鑫洋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道长……您应该知道单兄的能力是怎么回事吧?你应该也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满镇子的人都在追杀我们,这山火还越烧越旺,压缩我们的行动范围,而单兄的能力就是我们面对弓箭、猎枪时唯一有效的反抗手段了,所以那些符……”
他小心地跟栖云子陈明着利弊,试图增加自己话语的说服力。
因为道士自来到此处后就显得十分从容,无论是任务、山火还是仪仗官似乎都不放在心上,说不定这对她来说真的只是一场游戏,如果玩腻了随时都能离开。
如果她不愿意给他们那看起来很珍贵的黄符……
“你是想要牵引符吧?喏。”道士打断了他,随意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黄符,塞到单钧岳手里。
单钧岳粗略地扫了一眼,大概有二十多张。
这数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该说是这所谓的牵引符太廉价呢,还是栖云子太大方呢……
他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一直以来,单钧岳想听明白道士在讲什么总是十分费劲,那浓厚的口音和随心所欲的吞字习惯令他对其话语只能理解个大概。
而刚才,她说的话却很符合现代人的语法习惯,口音也淡了不少。
栖云子仿佛猜到了单钧岳在想什么,她嘴角微微一勾:“贫道……我的普通话比之前流畅许多吧?非是在下自夸,我自幼在语言之道上便有一点灵犀。若学语都迟慢,待踏入妖域之时,连那群小妖大怪的俚调都听不明白,还提什么斩妖卫道?”
妖域?斩妖卫道?
单钧岳咀嚼着她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问:“道长说的妖域,是指罪域吗?您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罪域、妖域、阴煞之地……名目繁多,皆随各人习惯称呼。我往日确曾踏足诸多妖域,斩却不少大妖。然此番所遇之‘罪域’,实属平生未见。此间铁皮盒子般的车辆、方方正正的居所,俱是前所未见之景。连那鹿妖身上的妖气,也杂糅着些……唔,我辨不分明的气息。”
“其实我一直很想问,道长所处的时代……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般问题,我倒真未曾细想呀。典籍有云,天地分九州八海,数千人国、万万妖国。可依我亲眼所见,能称作‘人国’的,唯有大唐而已。”
她目光低垂:“唐土之外,人为妖奴、为妖畜、为妖食。纵有侥幸残存者,不过数年便化作森森白骨,空余断壁残垣。”
“幸而这些年道佛昌盛,斩妖渡厄无数,其中不乏恐蛛、天魔、水萤这些建立大国的大妖……这才让人族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妖强人弱的世界?
妖将人当作奴隶、食物……单钧岳能从栖云子的话中窥见那个时代的一角。
“栖道长,既然道士有这种本领,那您能直接把那个鹿妖给……”施鑫洋试探性地问,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非是不愿,实不能也。”栖云子把玩着手中鹿角,“无论是道法或是佛法,本质上都是以虚质驱使介质,再以介质影响实质。”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几人清澈而迷茫的眼神,知道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于是解释道:“我们将世间一切都分为虚质、介质、实质三类。”
“看不见、摸不着的,称之为虚质,譬如意识、智慧。”
“看得见、摸得着的,称之为实质,譬如岩石、草木。”
“而除了虚质与实质之外的一切,都是介质,譬如雷电、光芒、火焰、风云。”
这是一套基于感性、宏观的视角架构的世界观。
“看来我们对于世界的认识有很大的差异啊……“施鑫洋想起了来到罪域以来,栖云子时常盯着某物发呆的样子,终于知道了原因,“怪不得道长会觉得这个罪域前所未见。”
“不。在我看来,此界本质与我所处时代别无二致……甚至更为直接。”她轻轻摇头,“你们不借助介质的力量,而是用虚质直接影响实质。”
她伸手指了指工棚外一辆废弃的车辆:“譬如‘车’,便是利用‘智慧’这一虚质创造的实质。”
“既然如此,那道长为何说此地奇异?”
“此地万事万物,除了鹿妖外,皆由煞气拟态而成。光影是煞,风云是煞……”栖云子看了蹲在角落发呆的安洁莉娜一眼,“人亦是煞。”
众人目光随着栖云子转向了蹲在角落神游的安洁莉娜。
她歪着脑袋,眨巴了下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栖云子继续说:“世人因心性不同可牵引不同介质。正巧我却不能牵引煞气,因此,我在此地的修为与诸位无异。”
单钧岳勉强理解了她的意思。
道士的超自然能力,是用意念操控风、雷、火之类的“介质”,在平时,自然界中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介质供他们使用。
但是在罪域中,所有东西都是由“煞气”这一介质拟态而成的,她正好无法操控煞气,故而无法使用超自然能力。
栖云子转了转手中鹿角:“若逢佛门中人在此,鹿妖之祸或可迎刃而解。佛法能将介质封存于肉身,纵身处此地亦能保全战力。”
将介质封存于肉身?
单钧岳愣了愣,听起来怎么有点像……
“所谓‘神圣赐予’给你的能力,应是依照佛法将雷霆这一介质封入你体内,然而你不通晓佛法配套的法门,因此非但无法驱使,反而会被其反噬。”
“所以道长给我贴的黄符,就是帮我引导介质的?”单钧岳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我现在体内的雷电已经全部释放完了,岂不是说就算有这些黄符也没什么用了?”
“是……”
“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操!”施鑫洋低声骂了句脏话。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闯进圣坛,就是为了赌“神圣赐予”能给他们一个能对抗仪仗官的能力的机会,但现在却说这个机会是一次性的,还用在了一群普通人的身上?
“……也不是。”她拉着长调,把话说完。
施鑫洋刚想骂出声的一大通埋怨被硬生生堵在喉咙口,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这种事情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啊……
单钧岳看了看脸色憋成猪肝色的施鑫洋,又看了看老神在在地坐着的栖云子,差点笑出声。他发现自从栖云子和他们重逢后,就变得逐渐活泼了起来……起码不像最开始那样疏离了。
“虽然你体内雷霆已竭,然而肉身犹记封存、驱使之感。此后无论修道修佛,皆可事半而功倍。”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修道修佛啊。”单钧岳说。
“我传你不就好了?”栖云子疑惑地问,似乎不知道单钧岳为什么会担忧这个问题。
这种功法,居然是可以说传就传的吗?
“我人族子嗣本就不盛,多一人修得虚质,便能多庇佑百人性命。既如此,这修虚的法门,自然是越多人知道越好呢。”她说,接着又对其他人招招手,“你们均可过来一听,我会如实告知法门,至于能否修成,皆要靠你们自己的悟性。”
其他人原本就在偷偷听着这边的谈话,现在一听栖云子要传道,纷纷凑过来围着她坐着。
就连因为听不懂中文而发呆许久的安洁莉娜,也跟着他们一起坐在栖云子面前,懵懵懂懂地听着。
此时夜色已深,远处群山哀嚎、火龙滚地。
在这个废弃的工棚内,四个逃亡的人或蹲或坐,要听道士传法。
道士缓缓吐出一口气,面容一肃,开口:“贫道不通佛法,只传道法。尔等且记好:所谓修道,乃是‘炼虚以御物,合道而自然,心明如止水,破执见真知,天人本一体,万象无迹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