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雷霆
四名守卫手持捕兽叉和套索,从不同的方向缓缓逼近。
单钧岳瘫倒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在“硬化”能力的副作用与体内狂暴的力量的叠加之下,他甚至无法集中精神,去维持最基本的站立姿态。
布鲁斯的情况同样糟糕——他四肢上的贯穿伤和两根钉在大腿的箭矢让他难以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
绝境。
神父欣赏着两人挣扎的姿态,重新挂上了那副悲天悯人的微笑。
他揪起身旁伤痕累累的安洁莉娜的头发,强迫其抬起头,温声细语地说:
“我亲爱的孩子,看看吧,看看这些人。正是因你的疏忽,这些迷途的罪人才未能蒙受圣麋鹿的洁净之恩。如今,你当如何行,才能弥补这过失呢?”
修女原本灿烂的金发被血液染成暗沉的棕色,一绺一绺地爬满了她的脸。她双目失焦,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黄色的光影从门外射入,它的速度极快,“啪”的一声,轻巧地贴在了单钧岳的额头正中央。
那是一张用朱砂画着繁复符文的黄色纸符。
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愣住了。
神父最先反应过来,他急忙对着守卫吼道:“快!快把他头上的……”
然而,有一个声音比他更快。
一个清冷的女声自门外传来,念出了一个古朴而简短的音节。
“敕。”
声音落下的刹那,单钧岳额头上的那张符箓,骤然亮起了一阵刺眼的、炽烈的光芒。
像是打开了一个闸门,他体内那股积蓄已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狂暴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通道。
“啊啊啊——!!!”
单钧岳猛地捂住心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他能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鼓动着,挣扎着、咆哮着,将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剧痛在全身炸开——仿佛无数根钢针从血液中凝成,由内而外,刺穿血管,扎透肌肉,就要破体而出!
下一秒,狂风凭空而起。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单钧岳为中心鼓荡开来,掀得黑泥纷飞、鹿骨寸断,守卫和神父踉跄跌倒。
随后,刺目的白光瞬间充盈了整个洞穴。
无数银白色的、如同巨蟒般的粗大雷霆,自单钧岳体内探出,在洞穴内肆虐!
那名距离单钧岳最近的守卫,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在接触到电光的瞬间,身体一僵,随即在噼里啪啦的爆响声中,变成了一具冒着青烟的人形焦炭。
其他的守卫和弓箭手,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他们的身体在雷霆的冲击下剧烈地抽搐、舞动,皮肤迅速地焦黑、碳化,最后带着一身黑烟,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
而远远躲在圣坛门口的神父,他脸上的肌肉仅仅是微微抽动了一下,一丝错愕还未来得及转变为惊恐,一道最为粗壮、亮如白昼的银白色电柱,便已砸到了他的身上。
那身精致的黑色神父长袍连同他的皮肤,像是被泼上开水的雪,猛地卷缩、融化,化作单薄的碳片。
他的皮下脂肪与血液则被瞬间煮沸、蒸发,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他脸上的肌肉起皱断裂,连眼球都在高温下熔化、爆裂。
那本还粘着血的、被他视若珍宝的黄铜边圣经,则与他的身体一同碳化。
短短数秒之后,雷光散尽。
整个圣坛洞穴,重新恢复了昏暗。
神父和守卫们,此时已经成为了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焦黑的物质,倒在地上,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
微风从天窗吹下,扬起片片焦黑的飞灰。
单钧岳体内的力量终于随着这次的爆发而宣泄一空。
但他还没来得及轻松一秒,接连使用“雷霆”和“硬化”两种能力带来的副作用便席卷而来,极致的痛苦和虚弱感从他身体的每一寸涌出。
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
但这时,一双柔软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搀扶住了他。
单钧岳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来者的样貌。
栖云子。
女道士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那张有些婴儿肥的清秀面容,依旧古井无波。
她的另一只手,正掐着一个复杂的手诀,一层莹莹的、如同月华般的青色光晕,笼罩着不远处的施鑫洋、安洁莉娜和布鲁斯。
这光晕让他们没有被雷霆劈作飞灰。
栖云子松开手诀,从她那身汉服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个白玉小瓶,倒出几粒散发着清香的丹药,分发给每一个人。
然而单钧岳连抬眼看她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实在没法张嘴吃药。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捏住单钧岳的脸,轻轻掰开他的牙齿,把丹药塞了进去。
药力化开的速度极快。
施鑫洋、安洁莉娜和布鲁斯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他们那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惨白的脸色,也勉强恢复了些许红润。虽然依旧虚弱,但行动已然无碍。
而单钧岳这边,情况却不甚乐观。
丹药的清凉之气在他体内流转,也仅仅是让他那股深入骨髓的痛苦与虚弱感,消退了些许而已,并未能让他恢复行动能力。
栖云子站起来,瞥了一眼愣愣的沉浸于刚才那一幕的施鑫洋,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早离去为好。”
施鑫洋这才回过神,将单钧岳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四人一前一后地走向圣坛大门。
在离开前,单钧岳心念一动,回头看了一眼。
安洁莉娜还在原地没有动弹。
修女脸上的血液已经结块,又因为哭泣时肌肉的颤抖而寸寸皲裂,宛如戴着一张狰狞的恶鬼面具。
恶鬼跪在地上,瘦弱而无助,身旁飘扬环绕着黑色的碎片。
在这场灾难降临之前,它们或许是温和布道的神父、或许是她每日诵读的圣经、又或许,只是教堂外的北美圆柏的一片落叶。
而现在,一切都化作了余烬。
单钧岳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了刚来到此地遇见的第一个镇民——旅馆大厅的白人老头。
在他离开旅馆前,那个老头也是像这样在灰烬中浮沉。
他想起了那些在虔信徒祷告时,在一旁窃窃私语的镇民。
他想起了刚与施鑫洋和栖云子组队时,在寻找锚点时遇到的每一个镇民,想起了他们好奇的目光、他们认真工作的模样、他们笑谈的姿态……
单钧岳问:“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修女慢慢地回过头。
她看着单钧岳,青色的眼睛沉默着。
许久。
她轻轻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