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人自顾自去工作，指派了一个年轻男人来教他干活。

　　那年轻人与旁人不同，脸上并无多少麻木之色，反倒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显得活泼外向。

　　他凑到单钧岳身边，一边熟练地将石锤与凿子递给他，一边自来熟地开了口。

　　“兄弟，新来的吧？我叫风大蛋，你叫什么名儿？”

　　“单峻。”

　　“单峻……好名字。”风大蛋嘿嘿一笑，指着面前那粗糙的岩壁说道，“喏，咱们的活计，便是将这岩壁上的纹路，给雕得精细些。瞧见没？那上面已经画好了大致的模样，咱们照着敲就成了。”

　　他拿起自己的锤子和凿子，对着岩壁“叮叮当当”地敲了几下，石屑纷飞。

　　“不过我说兄弟，你这运气可算不得好。”风大蛋一边敲，一边扭头对单钧岳说道，“这活计，瞧着轻松，实则是个苦差事，最是耗费力气。

　　“咱们这儿，每日的工分，都是按雕出来的尺寸算的。你这小身板，怕是做不了多少。若是做得少了，队长上报上去，上头的管事可是要扣绩点的。”

　　“扣了绩点，会如何？”单钧岳问道。

　　“如何？”风大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兄弟，这绩点的用处可就多了去了！咱们在这鬼地方，衣、食、住、行，哪一样不要绩点？你想吃顿好的？拿绩点换！你想换身干净的衣裳？拿绩点换！甚至……”

　　风大蛋压低了声音，凑到单钧岳耳边，挤眉弄眼地说道：“你若是在这儿待得久了，夜里头寂寞，想去快活快活，找个婆娘耍耍，那也得花绩点！”

　　“还能这样？”单钧岳惊讶地问。

　　“当然！”风大蛋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得意，“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定是从外头刚进来的吧？

　　“旁人刚来这儿的时候，也都与你一般，以为这里是个人间地狱，活不长久。

　　“实际上呢，你若是个会玩的，这里头有趣的地方多着呢！恰巧，我风大蛋，便算是个会玩的……”

　　他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单钧岳一番，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好奇地问道：“说起来，单老弟，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若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单钧岳不置可否。

　　“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我便是随口一问。”风大蛋哈哈一笑，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单钧岳的肩膀，“不过你放心，咱们走蛟队长这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队长虽说瞧着冷漠，心却不坏。只要你尽心尽力地做了，便是有所不足，队长也不会为难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叮叮当当地雕刻着那岩壁上的花纹。

　　凿子与岩石碰撞，溅起一串串细小的火花。

　　敲了一会儿，他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望着远处那灰蒙蒙的天空，脸上竟露出几分与他这年纪不相符的惆怅之色。

　　“唉，说起来，当初走蛟队长刚来此地的时候，那可真是……意气风发啊。”

　　“意气风发？”单钧岳抓住了这个词。

　　“是啊。”风大蛋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时的队长，跟你现在一样，眼里头有光。不像现在……”

　　他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的走蛟。

　　他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移了话题。

　　“总之，单老弟，你记住了，在这地方，若是不会玩，你迟早也会变得和队长一般颓废。”

　　“你看，”他伸出凿子，指着身前的洞穴，“就连那些天穹之子，那些风裔大人，对咱们凡人来说，如同神仙一般的存在，若是不会玩，那也得住大通铺！”

　　“大通铺？”

　　“你不知道吧？”风大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咱们现在干活的这个洞窟，说白了，就跟咱们人住的工棚一个样。

　　“只有那些风裔里头的穷鬼，才住这等地方。一个洞里头，八九只挤在一堆，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能不晦气么？所以啊，才要咱们这些奴隶，来给它们雕刻些‘财源广进’的纹路，转转运道。”

　　“方才那个与队长说话的美女风裔，你瞧见了吧？她便是这些穷鬼风裔的房产中介，专门负责与咱们人类沟通的。

　　“你别看她那些客户对她瞧她那一身行头，可比她那些客户们华丽多了，对吧？”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冷冰冰的呵斥。

　　“风大蛋，莫要在此处嚼舌根，好生干活！”

　　是走蛟。

　　风大蛋闻言，吓得一个哆嗦，脸上的八卦之火瞬间熄灭。

　　他连忙转过头，对着单钧岳讪讪一笑，然后便老老实实地开始认真教导单钧岳如何使用凿子，如何控制力道。

　　……

　　单钧岳一直工作到天色彻底变黑，才被允许停下。

　　高强度的劳作，让他的双臂酸痛无比，虎口处更是被震得阵阵发麻。

　　那面岩壁上的“风流纹”，他也才将将雕完半边。

　　绞盘缓缓转动，将他们这些在半空中悬挂了一整天的奴隶放回了地面。

　　降落到平台上之后，走蛟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解开自己身上的绳索，然后便拖着疲惫的身体，朝着远处那片破败的宿舍区走去，背影显得异常孤寂。

　　风大蛋望着走蛟离去的方向，再次长吁短叹起来。

　　“唉，单老弟，你瞧见没，这便是没了盼头的模样。”

　　他凑到单钧岳身边，低声说道：“走队长当初，何其风流！他那时的眼神，跟你现在，真是一模一样。可惜啊，可惜，在这鬼地方待了几年，眼里的光，便被磨没了。唉，不可说，不可说。”

　　随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对着单钧岳挤眉弄眼地说道：“所以啊，单老弟，为了让你眼里的光不至于消失，要不要随哥哥我去快活快活？”

　　“绩点的事情，你莫要担心。哥哥我先替你代付了，往后你有了，再还我一些利息便好，哈哈哈。”

　　单钧岳看着他那副热情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风大哥的好意，兄弟心领了。只是今日实在是疲乏得紧，改日吧。”

　　说完，他便也转身，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里，依旧供应着那种灰白色的黏液饭。

　　这种饭，供应不限，管饱。

　　但一般人，只要吃上个半饱，便会恶心得再也咽不下去。

　　单钧岳也同样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强撑着，吃下了一点，又从食堂的管事那里，多讨要了一个破陶碗，装了满满一碗，带回了宿舍。

　　他来到埋蛆虫的角落，将那几块用来伪装的杂草移开，露出了底下那个被他挖出来的小坑。

　　他将封口的石头搬开，朝着坑里看去。

　　坑底，那三条白色蛆虫在吃完了他昨日放进去的黏液饭后，竟比之前又肥硕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