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高空作业
“还是先吃饭吧,好歹也是顿年夜饭。”
单钧岳这样想着,掏出了破陶碗盛着的大团吃剩的黏液。
这黏液饭原本是灰蒙蒙的,此时不知与空气中的什么物质发生了反应,长出了绿斑,还爬满了细密的纹理,仿佛朦朦胧胧的烟雾。
若这纹理长在一块玉石中,还可称得上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说不定还能让收藏家高价买去收藏。
但恐怕没有人会愿意把这蓝田美玉吃进嘴里。
单钧岳叹了口气,用木勺艰难地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但他只吃了两口,胃里便开始一阵阵地翻涌。
实在是难以下咽。
他放下了木勺,看了一眼躺在床板上那三条还在不安分地蠕动着的蛆虫,又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那大半碗黏液。
单钧岳有了主意,他站起身,走出宿舍。
屋外寒风呼啸。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在地里挖了一个小坑,在坑内铺满石头,防止蛆虫钻地逃走。
“大白。”单钧岳拿出最肥的一只,丢进去。
“中白。”他拿出第二肥的一只,丢进去。
“粪球。”他拿起最后一只,因为它在自己怀里拉了屎,故取此名。
“这种美味就便宜你们了。”
他将碗里剩下的那些黏液用勺子扒拉几下,尽数倒了进去。
然后,他找来几块碎石,将坑口封死,只在石头与石头之间,留下了几个小气孔。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距离上工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他开始在这悬崖之下的地界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峰隼,或者说“风裔”,对人类的管理异常松散。
它们似乎只关心每日分配下来的任务能否完成,至于人类奴隶之间的生活、秩序、乃至生死,它们都概不过问。
所有的一切,都全权交给了几个由它们亲自任命的人类代表进行管理。
这也使得这片建立在悬崖峭壁之上的奴隶区,在某种程度上,竟类似于一个人类的村镇。
这里有简陋的房屋,有泥泞的街道,甚至还有一些由奴隶们自发形成的、小规模的、以物易物的集市。
单钧岳走着。
他看到一个缺了一条腿的老人,正坐在自家门口,用一根早已生锈的铁钉,费力地在一块破木板上,雕刻着什么。
他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围在一起,用石子玩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游戏,不时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笑声。
他也看到,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正将一个瘦弱的奴隶按在地上,抢走了他怀里那块黑面包。
“叮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身侧传来。
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女孩,从身旁一间低矮的房屋里猛地冲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破烂衣衫。
她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
她跑得很快,身后似乎有人在追,不时回头望着。
“让一让,别挡路啦!”
她对单钧岳喊道。
单钧岳下意识地让开,她经过身旁时,与他视线短暂地交汇了。
这是一双天蓝色的眼睛。
虽然她脸上脏兮兮,头发乱糟糟,但这双眼睛却丝毫没有粘上污渍。
澄澈如水。
女孩眉眼弯起,狡黠一笑,随后轻巧地向旁边跳开,绕过单钧岳,继续朝着前方跑去。
单钧岳看见她的脚踝上挂着一个银色小铃铛。
紧接着。
一大堆手持棍棒的壮汉,从那间房屋里追了出来。
“小鬼头!给老子站住!”
“妈的,臭婊子!敢偷我们大哥的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们一边怒骂着,一边朝着小女孩逃跑的方向,紧追不舍。
这小孩也是被峰隼绑架来的吗?
单钧岳看着那女孩瘦弱的背影,心中不禁产生了疑问。
这么小的孩子,也能通过那个残酷的“试炼”吗?
就在他思索之际。
一个颓废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喂,新来的。”
单钧岳转过身。
一个胡子拉碴、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他的身后。
男人的眼神浑浊,身上沾满了石灰与尘土,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暮气。
“你,跟我是一组的。”男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单钧岳,“该去干活了。若是误了时辰,咱们这一组的人,都要跟着你一起受罚。”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单钧岳,自顾自地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单钧岳没有多说什么,跟了上去。
他们的工作,是空中雕刻。
负责给那些位于悬崖峭壁之上的巨大洞窟,雕刻装饰与花纹。
他们会用一根称不上粗大的绳索,将自己的身体吊住,然后在数百米的高空之中,进行作业。
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
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单钧岳跟着那个中年男人,来到了一处位于悬崖边缘的平台上。
平台上,已经聚集了他们这一组的另外八个人,皆为男性,年龄有大有小。
“队长。”
“这才几点啊,就要开始干活了吗?”
男人们抱怨着。
但中年男人只是沉默寡言地开始做着准备工作。
他熟练地将麻绳在自己的腰间缠绕了几圈,然后打上了一个复杂而又牢固的结。
又从一旁的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柄凿子和石锤,挂在了腰间的工具袋里。
单钧岳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他学着男人的样子,将自己也绑好,选好了工具。
很快,他们这一组的十个奴隶,便被一台巨大的木制绞盘,缓缓地吊离了平台,升向了半空。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远。
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其中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和单钧岳一样,也是新来的。
他刚被吊起十几米,便已经吓得脸色煞白,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到了五十几米的高度时,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恐惧,浑身如同筛糠一般剧烈地打着颤,控制不住地尖叫了起来。
“啊——!放我下去!我不要死!放我下去啊——!”
他的尖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显得异常响亮。
就在他身旁不远处的中年男人突然动了。
他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抽出了一柄刻刀。
随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年轻男人身上系着的绳索,用手中的刻刀狠狠地一划。
“唰——”
麻绳应声而断。
“啊——!”
年轻男人发出尖叫,被重力拉扯着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飞速地坠落而去。
很快,便化作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不要乱叫。”
中年男人的声音冷得像这山间的寒风。
“若是惊扰了风裔大人,便和他一个下场。”
单钧岳看向其他的那些老奴隶,仿佛早已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中年男人见单钧岳依旧冷静如常,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绞盘继续转动。
这一次,他们被吊到了一个足有两百米高的地方。
这是一个尚未经过任何修饰的洞窟。
洞口的外表,还残留着被暴力开凿出来的痕迹。
单钧岳惊讶地发现,就在那黑漆漆的洞窟之内,竟然还站着三只峰隼。
一雌两雄。
那两只雄性的峰隼,羽毛呈朴素的深灰色,看起来平平无奇。
而那只雌性的峰隼,体型则要稍小一些。
它身上的羽毛却比那两只雄性的要光鲜亮丽得多,在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之下,甚至反射着些许金属般的光泽。
中年男人在半空中,对着那三只峰隼,恭敬地行了一礼。
“不知几位风裔大人,有何需求?”
那两只雄性的峰隼,对着那只雌性峰隼,发出了一阵阵短促而又尖利的叫声。
紧接着,令单钧岳感到无比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雌性的峰隼,竟然口吐人言。
它的声音,清脆而又悦耳,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倨傲。
“这次,要给这洞门雕刻上‘风流纹’。”
“记住了,要磅礴大气,要能带来财运,听明白了么?”
峰隼……竟然会说人话?
单钧岳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他很快便又想到了,在最初的那个洞穴里,椿似乎也能听懂峰隼的话,甚至能与之进行简单的交流。
想来,这峰隼的体内,应该也有着类似于“神喉”之类的、能够让它们口吐人言的妖印吧。
“是,小人领命。”
中年男人再次躬身行礼。
那三只峰隼,不再理会这些如同蝼蚁般的人类奴隶。
它们双翼一振,发出一阵呼啸的风声,便从洞窟的另一头,飞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