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考验
客房的门被轻轻地关上。
那引路的孩子对着二人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话。
风大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房间里那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木床上。
“妈的,总算是进来了。”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里面装的是冷是热,对着壶嘴便“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这帮小兔崽子,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跟他们打交道,可比跟那些扁毛畜生打交道要累多了。”
单钧岳没有坐下。
他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景象。
这是一间位于旅馆二楼的客房,窗户正对着旅馆的后院。
后院里,晾晒着不少洗干净的床单被褥,几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子,正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一切看起来,都与一个普通的旅馆并无二致。
“单老弟,别看了。”风大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地方里里外外,恐怕早就被那帮小鬼头给盯死了。咱们现在就是那瓮里的鳖,跑不掉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有些褶皱的地图,扔在了桌子上。
“不过,这‘风水帮’,倒是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他指着那张地图,嘿嘿一笑。
“你瞧瞧这地图画的,有鼻子有眼的。再看看这旅馆里的布置,井井有条。这帮小鬼头,可不是什么乌合之众啊。”
单钧岳转过身,走到了桌边。
“你觉得他们会信你么?”
“信不信的,不打紧。”风大蛋摆了摆手,“重要的是,咱们得先见到那个叫风清的。”
他话音刚落。
“咚咚。”
房门被人敲响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风大蛋从床上站了起来,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脸上带着些许菜色。
她的手中,端着一个木制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糊糊,以及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两位大人,这是你们的晚饭。”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
风大蛋看着那两碗卖相极差的糊糊,皱了皱眉头。
“就……就这个?”
“是。”少女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旅馆里只有这个。”
风大蛋还想说些什么,但当他看到少女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接过托盘,将其放在了桌子上。
“有劳了。”
少女再次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了。
风大蛋端起其中一碗糊糊,用勺子舀起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混合着谷物与草根的怪味扑面而来。
他嫌弃地将那碗糊糊推到了一旁。
“妈的,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么?”
他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白天从李婆婆那里顺来的大肉包,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单钧岳没有碰那些糊糊,也没有吃李婆婆给他的那个肉包。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观察着这个房间。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
夜,渐渐深了。
风大蛋早已在那张木床上,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单钧岳则盘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同时仔细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旅馆之内,一片死寂。
除了风大蛋那如同打雷一般的鼾声,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咔哒”声,突然从房间的角落里传来。
单钧岳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房间的角落里,那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上,竟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那道缝隙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那小男孩对着单钧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便朝着他招了招手。
单钧岳瞥了一眼身后的风大蛋,随后便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他跟着那小男孩,走进了那道墙壁之后的暗道。
暗道之内一片漆黑。
那小男孩在前方带路,脚步很轻。
单钧岳跟在他的身后,凭借着过人的夜视能力,勉强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通道的两壁由石块砌成,走过时不小心擦到还会落下小块石片。
他们在这条暗道里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
前方终于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小男孩在一扇看起来极为厚重的石门前停下了脚步,敲了敲门。
石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洞穴。
洞穴的顶端,镶嵌着数十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矿石,将整个洞穴照得亮如白昼。
洞穴之内,竟别有洞天。
这里仿佛是一个小型的地下城镇。
有十几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孩子,正围在一个巨大的熔炉前敲打着一些烧红的铁块。
还有一些年纪更小的孩子坐在一排排整齐的木桌前,认真地缝补着一些破旧的衣物。
单钧岳甚至还看到了一个简陋的学堂。
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的年轻男人,正教着十几个孩子识字、算数。
而在整个洞穴的最深处,则是一排排由金属栅栏隔开的、大小不一的囚笼。
那些囚笼里,关着一些看起来神情麻木、目光呆滞的成年人。
他们的脖子上都戴着沉重的石制枷锁。
这里恐怕就是所谓风水帮的据点了。
其规模与组织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就在这时。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的身侧传来。
“你来了。”
这声音算不上娇嫩,也不粗糙,是很正常的中性女声。
但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的衔接都很平缓,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单钧岳转过身。
一个穿着一身棕色麻布长袍的少女正静静地站在他的身旁。
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纤细,面容清秀。
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文静少女。
但是……
单钧岳注意到,她的瞳孔是黑色的,并且异于常人的大。
这双眼睛明明在看着他,但仿佛它聚焦在了无穷远的虚无里。
“我,便是风清。”
……
“坐吧。”
风清指了指一旁的一张石凳。
单钧岳依言坐下。
“不必紧张。”她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我们对你,并无恶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少,现在没有。”
单钧岳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等待着她的下文。
她慢慢地走到单钧岳对面的石凳处坐下。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风清说道,“不过,在回答你的疑问之前,你需要先通过我们风水帮的考验。”
“考验?”
“不错。”风清点了点头,“廉、义、礼、智、信,五个考验。”
“只有通过了这五个考验,你才有资格,与我们进行真正的合作。”
“第一个考验,是‘廉’。”
风清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了单钧岳的面前。
“这里面是一百个绩点。足够你在这奴隶区里,过上一个月锦衣玉食的生活。”
“你可以拿着这些绩点离开这里。我们绝不阻拦。”
“你也可以选择留下来,接受接下来的考验。”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我不认为这种考验能起到作用。”单钧岳皱眉,“在我已经知道这是个考验的时候,它就已经不能算是个考验了。”
他将那个钱袋推到了一旁:“况且,就算我将钱拿走,我也不觉得我能把它平安带走。”
风清点头:“很好。”
“那么,第二个考验,是‘义’。”
她指了指远处那些被关在囚笼里的成年人。
“他们都是一些曾经背叛过我们风水帮的人。”
“有的是因为贪生怕死,向监工告密。”
“有的是因为贪图享乐,出卖了同伴。”
“现在,我给你一把刀。”
她将一柄匕首,放在了桌子上。
“你去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你便通过了考验。”
单钧岳看着那柄匕首,又看了看那些囚笼里的背叛者们。
“你在这么一个物资紧缺的地方把他们养到现在,就是为了等我把他们杀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一个毫无意义的疑问?”
单钧岳摇了摇头。
“我不会杀他们。”
“为何?”风清问道。
“我与他们无冤无仇。”
“好一个无冤无仇。你可知道他们其中一人,曾经害死了我们风水帮的十几个兄弟?”
“那又如何?那是你们风水帮与他之间的恩怨,与我何干?”
“说得好。”风清点头,“你通过了。”
单钧岳心中疑惑更盛了,他意识到这个所谓的考验并不是真的要测试他的某项资质,反而更像是在向他展示着什么东西。
“第三个考验,是‘礼’。”
风清继续说着,她带着单钧岳来到了那个学堂前。
那个正在授课的年轻男人看到风清过来,立刻停下了讲课,对着她恭敬地行了一礼。
“风清姐。”
“这位是新来的朋友。”风清指着单钧岳,“你考考他。”
“是。”
那个年轻男人点了点头,然后便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了一本书卷,走到单钧岳的面前。
“这位朋友,”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说道,“我们风水帮,虽然身处这蛮荒之地,却也讲究一个礼数。”
“这本《仪秉录》,乃是大唐开国以来,所制定的各种礼法规矩。我现在便从中随意抽考你几条。你若是能答得上来,便算你通过了。”
单钧岳闻言,心中一动。
这《仪秉录》他前几日刚刚在木府通读过。
“请出题吧。”
……
半个时辰后。
那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对着风清露出了一个钦佩的表情。
“风清姐,这位朋友学识渊博,远在我之上。这‘礼’的考验,他通过了。”
风清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单钧岳,她思索片刻,说道:“既然你在礼上有如此造诣,想必智的考验也不必测试了。”
“我们直接进行最后一个考验,也就是‘信’。”
她看着单钧岳,慢慢地说道。
“你,可愿相信我们?”
“相信我们,即便身处人间地狱,也依旧怀揣着改变这一切的梦想?”
单钧岳环顾四周,发现那些孩子们不知何时已经围在了他们的身边,正带着希冀的神情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
单钧岳点了点头。
“我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