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椿
“嘘……别出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
瞪得很大,布满血丝。
离单钧岳的脸不到五厘米。
那是一双女孩的眼睛。
女孩的脸和头发上沾满了泥污与草屑。
她脏兮兮的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前,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
温热的、带着汗味和香根草味的气息,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拂过单钧岳的鼻尖。
单钧岳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得到肯定的答复,女孩似乎松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挪开了一些,让单钧岳得以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山洞,空间不大,光线极其微弱,只能勉强分辨出四周岩壁模糊的轮廓。
但单钧岳还是认出了这里,这正是他和施鑫洋在罪域锚点里躲藏过的山洞。
自己正躺在一堆还算干燥的枯草上,身上穿着粗糙的衣物。
在他的身边,还坐着着另外两个孩子。
一个同样是女孩,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一些,皮肤白嫩,但同样沾满了泥渍草屑。
她正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身体不时地抽动一下,似乎在无声地哭泣。
另一个则是个小男孩,身形微胖,正靠在岩壁上,紧张地啃着自己的指甲。
就在这时,一股陌生的记忆从脑海中涌出。
信息很零碎。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一个名叫“单峻”的十一岁男孩。
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没有关于家在何方的记忆,只有一个模糊的认知——他们生活在一个极其危险的世界。
单钧岳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
这具身体很瘦弱,但四肢还算协调,肌肉中蕴含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未被完全开发的韧性。
然而,强烈的虚弱感和饥饿感,如同跗骨之蛆,从胃部一直蔓延到全身,让他的手脚发软,使不出力气。
看来,他已经饿了很久了。
“椿姐姐,我们……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那个白嫩的小女孩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带着哭腔小声问道,“外面……外面全都是妖兽的叫声,我好害怕……”
“嘘!禾,小声、小声!”被称为椿的女孩皱眉,低声说,“被外面的东西听见,我们四个都得死!”
她叹了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柔和一些:“我已经用石头把洞口堵住了,只要我们不发出声音,就不会有事的。等天亮了,我们就回去。”
那个小男孩听到这话,却忍不住小声反驳起来。
“光回去有啥用?我们这一趟出来什么都没找到,就算回去了也是挨骂的分。”
“墩子,你还好意思说!”椿瞪了他一眼,低声怒道,“要不是你贪吃,非要去摘那棵长在悬崖边的果子,我们会跟大部队走散吗?现在被困在这里,都是你的错!”
“我……”墩子被噎得满脸通红,还想争辩几句,却被椿凌厉的眼神给逼了回去,只能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那果子闻起来那么香,我怎么知道旁边有个妖窝……”
单钧岳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大致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椿、禾、墩子还有自己为了寻找食物而脱离了大部队,误入了危险的区域,被妖兽追赶,最终躲进了这个山洞里。
而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语言。
进入罪域锚点后能掌握当地人的语言,这他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但这些孩子说的话,他不需要锚点的帮助也能勉强听懂。
中文、鼻音浓厚、入声短促……让单钧岳瞬间联想到了一个人——栖云子。
单钧岳隐约有预感,这里,或许和上一个罪域锚点有本质上的不同。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啸叫声由远及近地传入了洞中。
紧接着,是羽翼的扇动声和呼啸而来的风声。
“这……这不会是……?”
禾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但她马上捂住了嘴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椿和墩子也紧张地躲在山洞的角落,一动不动。
呼啸声越来越近。
“哗啦啦——!”
突然,一阵狂风从那道缝隙中倒灌而入,吹得洞内的枯草四处飞扬。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
那块堵门的巨石,竟被硬生生撞开了!
碎石飞溅,一个庞大的、浑身浴血的黑影,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洞口跌了进来,重重地摔在距离孩子们不到五米远的地面上。
那是一只外形类似猎隼的巨鸟,体型比成年的水牛还要大上一圈。
它的羽毛本应是亮丽的黑色,但此刻却被烧得焦黑卷曲,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和咬伤,其中一侧的翅膀更是以一个夸张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折断。
它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断裂的翅膀和严重的伤势让它的努力都化为了徒劳。
这就是他们说的妖兽吗?
单钧岳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步。
禾和墩子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连一直表现得最镇定的椿,脸色也变得惨白,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那只重伤的猎隼在昏暗的山洞里扫视了一圈,当它看到躲在角落里的四个孩子时,眼中立刻迸发出了贪婪的光芒。
在它的眼中,这四个瘦弱的人类幼崽,无疑是上好的疗伤补品。
它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拖着残破的身体,用仅剩的一只好脚和翅膀支撑着地面,一步一步地朝着孩子们逼近。
墩子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禾更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挡在最前面的椿,突然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将单钧岳和另外两个孩子护在身后。
她张口,喉咙鼓起,膨胀如拳头大小,并且不断鼓动、收缩。
随后,她居然发出了鸟类的鸣叫声!
猎隼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也回以鸣叫。
一人一鸟,在洞穴内展开了激烈的争吵。
单钧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感受到椿的语气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大,汗水爬满了她的额头。
而猎隼依旧在向他们移动着,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沟通失败了。
椿收起喉囊,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目光坚毅地再向前走了一步。
随后,她的双掌向前平平摊开,掌心对准了那只步步紧逼的妖兽。
“呼——!”
一团炽热的、橙红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她的双掌掌心喷涌而出!
火焰的温度极高,瞬间将洞内阴冷潮湿的空气都炙烤得扭曲起来。
那只猎隼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弱小的人类幼崽竟有如此手段,被迎面而来的火焰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缩了几步,发出了惊惧的鸣叫。
单钧岳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女孩……竟然有驾驭介质的能力!
她也是参与过赎罪游戏的罪人吗?她也得到了神圣赐予?
或者说,她是和栖云子一样的道人?
这里,难道是几千年前的世界……
那个栖云子所处的,妖奴人、畜人、食人的大唐?
这时候,单钧岳注意到了她的双掌与自己的有所不同。
椿的左右小臂与掌心的连接处,各有一根骨头明显的凸出,几乎要刺破皮肉。
她脸上的汗越来越多,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显然,维持这样的火焰输出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火焰持续了大约五六秒,便迅速减弱,最终化作几缕青烟,彻底熄灭了。
椿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那只猎隼在最初的惊惧过后,很快便发现,眼前的敌人似乎也已经到了极限。
它试探性地向前挪动了一步,看到椿没有任何反应,胆子立刻大了起来,再次一点点向前挪动。
椿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逼近。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被撞开的洞口一闪而入!
那身影的目标明确,径直冲向了那只正欲行凶的猎隼。
“咔嚓!”
一声骨骼碎裂声响起。
那只猎隼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它的脖子就被那个白色的身影一口咬断。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洞内的地面。
直到这时,单钧岳才看清了那个偷袭者的真面目。
那是一头幼年的麋鹿。
它的体型不大,只比普通的山羊稍大一些,通体覆盖着雪白如缎的毛发,头顶上长着一对小巧玲珑、如同珊瑚般晶莹剔透的鹿角。
它的眼睛是纯净的金色。
麋鹿用力一甩头,将那颗硕大的鸟头硬生生从腔子上撕扯了下来,然后像丢垃圾一样随意地扔到一边。
做完这一切,它才松开口,将猎隼庞大的尸体拖到山洞的另一个角落,开始旁若无人地啃食起来。
撕咬血肉和咀嚼骨骼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