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深林大院
脚踩在地上,会挤出一股浑浊的黑水,发出阵阵“咕叽”声。
树冠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雨,冷冰冰的,顺着脖颈子往里钻,要把人身上的那点热乎气儿都给浇灭了。
单钧岳艰难地迈着腿。
他身上的那件新皮甲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硬,磨得伤口有些生疼,但他不在意。
比起之前那身漏风的破烂布条,这层硬皮好歹能挡住那些带刺的灌木。
走蛟走在前面,手里的长斧不时劈开挡路的藤蔓。这男人就像头老狼,即便受了伤,那股子警惕劲儿也没松懈半分。
“有水声。”
走蛟突然停下,侧耳听了听。
顺着风声,确实有一阵潺潺的流水动静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压低了身形,朝着水声的方向摸去。刚啃了咸肉,这会儿嗓子眼确实干得冒烟。
穿过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还算清澈的小溪在乱石间穿行。雨后的水位涨了不少,水流有些急。
但有人比他们先到了。
那是个正蹲在河边打水的背影。
看身形是个男人,手里提着个做工颇为讲究的红漆木桶。
单钧岳眯了眯眼。
不对劲。
在这个把人当牲口使唤的鬼地方,奴隶们大多跟那个老奴隶一样,从头到脚都裹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泥和石灰,活像刚从泥坑里刨出来的土豆。
可眼前这人,身上那件粗布短衫虽然算不上多高档,却洗得干干净净,甚至领口都没什么磨损。
那双提着桶的手也不像常年握凿子的人那样指节粗大变形,反而显得有些皮肉。
“咔嚓。”
走蛟脚下的一根枯枝断了。
那人反应极快,猛地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还算白净的脸,只是此刻写满了惊恐。
当他看清单钧岳的长刀和走蛟手里的长斧时,那种惊恐瞬间变成了某种碰到瘟神的避之不及。
他连桶都不要了,怪叫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
“追。”
走蛟吐出一个字,人已经窜了出去。
若是让他跑回去报了信,说大道不通有人钻了林子,那之前的躲藏就全白费了。
这人在林子里跑得极快,显是经常走这条道。
两人一路紧追,足足跑出了两里地,直到周围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人工篱笆。
单钧岳猛地刹住了脚。
他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后,有些发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不像是那个把人命当柴火烧的峰隼王国,倒更像是某个退隐山林的老地主的私宅。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宽阔鱼塘。
几口巨大的方形水塘连成一片,水面上波光粼粼,偶尔能看见几尾色彩斑斓的大鱼跃出水面。
水塘边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路,甚至还种了几株用来观赏的桃树。
在鱼塘的正门口,是一座朱红色的大门楼。
而那个刚才被他们追得丢了魂的奴隶,此时已经钻进了门楼旁边的一个角门里,不见了踪影。
“看那儿。”
走蛟压低了声音,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空地。
那里有两个看起来极不协调的人。
一个是少年。
他穿着件无袖的坎肩,露出两条精瘦但结实的胳膊。
只是那两条胳膊的末端……并没有手。
单钧岳定睛细看,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少年的手腕往下,赫然是两坨巨大的、呈现出灰白骨质色泽的“圆锤”。
这不是粗制滥造的拼接,而像是这骨头生来就是如此,虽然畸形,却透着股子坚不可摧的凶悍劲儿。
那两个骨锤太沉、太大,完全没有抓握的功能。
所以此时,这个少年正摆出一个极其怪异、甚至有些滑稽的姿势。
他弯着腰,那两只骨锤自然下垂,若是他不注意,就能直接把自己脚背砸烂。
他的嘴里,正死死地咬着一把大竹扫把的把手。
他就那么梗着脖子,靠着颈部肌肉的甩动,带动嘴里的扫把,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拉着。
每扫一下,都要从喉咙里发出“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
而在他旁边,站着个背着手的老头。
这老头穿得就更体面了,一身暗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虽然全是褶子,但目光炯炯有神。
“腰!腰又塌了!”
老头围着那个正在艰难扫地的少年转圈,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
“这点活都干不明白?我看你是越练越回去了!”
“之前教你的寸劲呢?扫地也是练功!要用脖子的巧劲儿,不是让你像头野猪一样在那儿乱拱!”
“呜……呜……”
少年嘴里叼着扫把,说不出囫囵话,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哼哼,也不知是在应承还是在咒骂。
“哼什么哼?不服气?”
老头一瞪眼,伸手在少年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你爹把你这双手废了重练,是为了让你当人上人的!要是连这扫把都控制不好,将来怎么控制那两柄大锤去砸烂敌人的脑壳?”
“这是鱼塘的门面!你要是敢给我留下一片叶子,今晚的红烧肉你就别想碰!”
少年没敢吱声,只是更加用力地甩起了脑袋。
单钧岳缩在树后,眉头紧皱。
废了双手,植入骨锤,还要靠嘴叼着扫把练功?
这种匪夷所思的训练方式,和那老头嘴里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让他感觉到了一种比单纯的杀戮还要扭曲的疯狂。
“恐怕是妖印。”
走蛟盯着少年那两只巨大的骨锤,声音沉闷。
“那骨头不一般。密度很大,要是砸在人身上……哼。”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哪怕单钧岳开了硬化,挨上这玩意儿一下,估计也能被震得内脏出血。
“怎么办?”单钧岳问,“那报信的跑进去了。”
“那老头不简单。”
走蛟摇了摇头,“他走路没有声音,呼吸也很轻。是个练家子。”
正说着,那个刚才跑进去的奴隶,又从那个角门探出了半个脑袋。
他并没有敢大声嚷嚷,只是冲着那个老头急匆匆地招手,看口型似乎是在喊什么“有人”、“血”。
老头的耳朵动了动。
他原本还在训斥少年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然后,他那个看起来有些佝偻的背影,慢慢地转了过来。
他没有看那个报信的奴隶,而是把那双有些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老眼,直直地投向了单钧岳藏身的那棵榕树。
“既然来了朋友,何必躲在树后面喂蚊子呢?”
老头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就像是在招呼邻居来家里喝茶。
但那股子寒意,却顺着单钧岳的脊梁骨直往上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