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喝茶
“既然来了朋友,何必躲在树后面喂蚊子呢?”
躲在榕树后的单钧岳并没有感到意外。能在这种混乱的世道里守着一塘肥鱼却安然无恙的人,若是连这就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那才叫奇怪。
他把手背在身后,对着走蛟比了个手势。
“别动,我去。”
走蛟微微点头,他那原本还算沉稳的气息,在这个瞬间仿佛彻底消失了。
若非单钧岳知道他在那里,恐怕也会以为这林子里真的只剩下了自己一个活人。
这是一次豪赌。赌赢了,就是一条活路;赌输了,这林子就是最好的坟场。
单钧岳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
随后,他像个没事人一样,从那棵巨大的榕树后面绕了出来。
他的步子迈得很稳,两只手并没有放在刀柄或者任何可能有威胁的位置,而是很自然地垂在大腿两侧。
“老爷子,叨扰了。”
单钧岳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被发现后的慌张。
他无视了那个正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他的刘家豪,径直走到了鱼塘边的青石板路旁。
这里的石板被冲刷得极为干净,每一块都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单钧岳低头一看,自己裹着泥泞的鞋子,没有选择
这种破坏洁净的行为,对于某些有洁癖的人来说,甚至比当面扇一耳光还要难受。
单钧岳抱歉地笑了笑:“路难走,鞋脏了些,老人家别见怪。”
那背手而立的老头——刘爷,终于转过身来。
“鞋脏了可以洗。”刘爷慢悠悠地说道,“但人要是脏了,可就洗不干净了。
“卫队长的制式皮甲。看这皮革的磨损程度,还是个把总级别的。”
刘爷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小兄弟,这身衣裳,穿着不烫身子吗?”
单钧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行头,随后很随意地用大拇指蹭了蹭衣领上的一块血痂。
“原主人说他觉得热,我就好心帮他脱下来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旁边的刘家豪突然松开了嘴。那把一直被他咬着的竹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刚才还在哼哧哼哧扫地的少年,此时直起腰来。
他不算高,身体精瘦得像只猴子,但那双被巨大的骨锤取代的手臂,却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重心失衡感。
“黑煞死了?”
刘家豪的声音处于变声期,听起来有些粗糙。
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反倒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兴味。
“我就知道那头肥猪早晚得死在女人肚皮上或者赌桌上。”
刘家豪并没有急着动手。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脑子显然比黑煞那种只知道逞凶斗狠的货色要清醒得多。
一个敢孤身一人穿着黑煞的皮甲,大摇大摆闯进刘家地盘的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他那两只巨大的骨锤微微抬起了一些,并没有摆出攻击的架势,但这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那骨锤表面的纹理致密而粗糙,透着股千锤百炼后的冷硬,谁都知道这玩意儿要是磕在脑袋上会是个什么后果。
“你杀了他。”刘家豪用了陈述句,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的弧度,“怎么?杀了那头猪,就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了?敢跑到这儿来撒野?”
“你也说了,那是头猪。”
单钧岳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杀猪不算本事。我也没想在这儿撒野。”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清澈见底的水塘。
“我就是路过。嗓子干得冒烟,想讨口水喝。
“你们这么大的家业,养得起这么一塘金贵的鱼,总不至于连口给路人的水都舍不得吧?”
这个理由烂得可以。
刘爷静静地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几秒。
现在的局面很微妙。
外面乱成了粥,各大势力都在重新洗牌。他们刘家偏安一隅,不愿麻烦。
在这个时候跟一个能杀了黑煞的狠角色死磕,显然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
“既然是客,那自然有水喝。”
刘爷终于松了口。他抬手拍了拍刘家豪的肩膀,示意这头想要试爪子的小老虎稍安勿躁。
“只是这生水喝了容易闹肚子。家豪,叫个人,给这位……朋友,倒碗茶来。”
刘家豪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似乎对他爷爷这种谨慎的态度感到不屑。
在他看来,眼前这只浑身是泥的老鼠,只要一锤子下去就能变成肉饼,哪用得着这么废话。
但他还是听了话。他转过头,冲着刚才那个奴隶钻进去的角门喊了一声。
“小蛮!死哪去了?滚出来!”
片刻之后。
一个怯生生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举着一碗茶走了过来。
单钧岳接过了碗,一饮而尽。
“谢了。”
他放下碗,目光重新回到了刘家爷孙二人身上。
“好茶。”
其实就是白水。连片茶叶沫子都没有。但单钧岳这话,说的是刘家的“懂事”。
刘爷点了点头,背着的手依旧没拿出来。
“喝了这碗水,这缘分也就算是尽了。”
老头的话锋一转,那股子之前的温和客套瞬间少了一半,剩下的是赤裸裸的逐客令。
“刘家鱼塘池子浅,养不住外来的大鱼,更留不住过路的真神。”
“家豪,送客。”
刘家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虽然整齐却有些森白的牙齿。
他并没有动,只是那两只巨大的骨锤猛地撞击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既像是骨头的碰撞,又像是金石的交鸣。
这一声响得突兀,离得近的小蛮吓得身子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请吧。”
刘家豪扬了扬下巴,那骨锤依然横在身前,“还是要我也给你扫扫路?”
威胁。
他在展示力量。在告诉单钧岳,这里是他的主场,这把骨锤只要稍微擦到一下,就不是简单的皮肉伤那么简单。
单钧岳看了一眼那对骨锤。
这玩意的密度绝对不正常。硬化能不能抗住一击?五五开。
但若是加上走蛟的那根矛……
单钧岳笑了笑,那种评估的眼神一闪而逝,又变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不敢劳烦。
“刘爷是个讲究人。那晚辈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朝着刚才刘家豪指的那条大路走去。
他知道,身后有两双眼睛正死死地钉在他的后背上。
只要他表现出一点点的松懈,或者一点点的攻击意图,那两把随时准备砸碎脑壳的骨锤,绝对会比刚才倒水的热情要快得多。
“爷爷,为什么不动手?”
刘家豪收起了那种轻挑的笑,有些不满地皱着眉头。他扭了扭脖子,那骨锤很重,即使是他也觉得有些坠得慌。
“那小子身上有股子我很不喜欢的味道……那是杀完人还没散干净的腥气。他的状态很差,只要您老点头,我三招就能把他砸成肉泥。”
“三招?”
刘爷冷哼了一声。
他走到路边,看着地上那个空碗。
“你能砸死他,我信。
“但就在你砸死他的那一瞬间,你能不能挡得住在林子里藏着的那根矛?”
刘家豪一愣,那张总是透着傲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疑。
“还有人?”
“那是个老手。”刘爷眯着眼,看着那棵巨大的榕树,“呼吸、心跳都能藏得住。若不是我闻到了那股子还没干透的血腥味,差点也让他混过去了。”
“能在黑煞那儿闹完事还能全身而退的,没一个是善茬。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的任务是看好这些鱼,等上头的人来。其他的,让他们去斗。”
刘家豪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里的不屑收敛了一些,但更多的还是一种不服气的狠厉。
“算他走运。”
他啐了一口,重新咬起地上的竹扫把,喉咙里发出一阵不甘的低吼,腰背再次弓起。
“哼哧……哼哧……”
扫地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是带着怒气的。每一扫把下去,都在那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