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矫龙
“撤!快撤!回去报信!“
剩下的三个卫兵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瞬间散了架。
他们不再想着什么“十年工分“和“进上城“的赏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领头的那个卫兵反应最快,他连滚带爬地往来时的路上窜,嘴里还在嚷嚷着什么“有埋伏“、“高手“之类的话。
另外两个也不傻,一个往左边的灌木丛里钻,一个则绕着鱼塘的围墙往后跑,显然是想从不同方向突围,增加逃脱的概率。
单钧岳刚想追,却被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是刘家豪。
这个双手都是骨锤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和逃兵之间。
他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暴怒,反而歪着脑袋,用一种打量猎物的姿态看着单钧岳。
“想走?“
刘家豪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两只沉重的骨锤在身侧轻轻晃动。
“你们把我家门口搞成这副德行,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他说的是“你们“,显然把单钧岳和那些卫兵归为了一类。
在他看来,不管是谁先动的手,只要在他家门口闹事,那就都是该收拾的对象。
单钧岳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刀,余光扫向那几个正在逃窜的卫兵。
若是让他们跑了,哪怕只跑掉一个,那接下来等着他的就是源源不断的追兵。
“我来。“
走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那个被他一矛钉死的卫兵身上拔出了长矛。
“你去追那几个。“
走蛟说着,脚步一错,挡在了单钧岳和刘家豪之间。
“这小子,我来对付。“
刘家豪挑了挑眉,那种被人小看的不爽让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走蛟那有些佝偻的身形,还有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一个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糟老头,也敢拦我?“
走蛟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对单钧岳说了一句:“快去。那几个跑不了多远。“
单钧岳没有犹豫。
他知道走蛟的实力。
这个看起来像是行将就木的中年人,体内藏着的东西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要凶猛。
“小心他的速度。“
单钧岳丢下这句话,身形一晃,绕过刘家豪的封锁,朝着那几个逃兵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想跑?“
刘家豪下意识地想要拦截,但一道寒光已经劈面而来。
那是走蛟手里的开山斧。
这一斧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但那沉重的斧刃带起的风压却让刘家豪不得不收回脚步,举起骨锤格挡。
“铛!“
金铁交鸣。
刘家豪感觉自己的双臂像是被大锤砸中,一阵酸麻从手腕传到肩膀。
“有点意思。“
他退后两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糟老头“。
刚才那一斧的力道,可不像是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能打出来的。
……
林子里,单钧岳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树木间穿梭。
他的速度并不算快,这具营养不良的身体限制了他的发挥。但他有别的优势。
两条翠绿色的毒蛇从他的袖口钻出,无声无息地滑入了脚下的落叶层中。
它们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在那些腐烂的枯枝败叶间游动,速度比单钧岳的奔跑还要快上几分。
而那只体型稍小的白猞狸则早已窜上了树梢,它那敏锐的嗅觉锁定了逃兵们留下的气味,不时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为单钧岳指引方向。
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逃命着。
他跑得并不慢,但在这片他并不熟悉的林子里,每一步都要小心脚下的树根和藤蔓。
“呼……呼……“
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就在这时,他感觉脚踝一紧。
低头一看,一条翠绿色的蛇正缠在他的小腿上,那三角形的脑袋正对着他的膝盖窝,吐着猩红的信子。
“啊!蛇!“
他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想要甩开那条蛇。
但蛇的身体柔韧得不可思议,越挣扎缠得越紧。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别动。“
那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柔。但听在这个卫兵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他的速度不由自主的慢了一拍。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声音里携带的某种力量,直接作用在了他的神经中枢上。
催眠。
单钧岳从树后冲出来,执刀一划。
痛蚀的效果让那个卫兵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是浑身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软倒在地。
剩下两个。
单钧岳拔出刀,继续追击。
……
鱼塘门口。
走蛟和刘家豪已经交手了十几个回合。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势均力敌的。
刘家豪的速度太快了。
他体内似乎有某种妖印,让他的移动速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他的身影在走蛟周围不断闪烁,那两只沉重的骨锤像是两颗流星,从各种刁钻的角度砸向走蛟的要害。
疾速与重锤。
若是换做普通人,恐怕早就被砸成了肉泥。
但走蛟不是普通人。
他的身上也有妖印。
就在刘家豪第一次发动疾速的瞬间,走蛟体内的某个开关被打开了。
他的肌肉在那一瞬间膨胀了一圈,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也挺直了,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爆发力提升。
这是他体内留存着的最强的一枚妖印,代价是会在短时间内消耗掉他几乎所有的体力,但换来的是力量、速度和爆发力的全面提升。
“铛!铛!铛!“
斧锤相交的声音在鱼塘边回荡。
走蛟的开山斧虽然笨重,但在他此刻的力量加持下,每一斧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而他背上的那根长矛也没有闲着,时不时地刺出,封堵刘家豪的进攻路线。
两人你来我往,竟然打了个旗鼓相当。
“有点东西。“
刘家豪退后几步,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中年人,居然能接住他这么多招。
“难怪敢在我家门口撒野。原来也是个有货的。“
他说着,脚下的步伐开始变化。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移动方式,身体的重心不断在两只脚之间切换,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不过,你这状态,还能撑多久?“
刘家豪虽然年纪不大,但眼力却毒得很。
他已经看出来了,走蛟的那种爆发状态是有时限的。
从刚才开始,这个中年人的呼吸就越来越重,额头上的汗珠也越来越密。
这是体力透支的征兆。
“再撑个一炷香,你就是我案板上的肉了。“
走蛟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握斧的姿势。
他知道刘家豪说的是实话。
爆发力提升的妖印虽然强大,但副作用也同样恐怖。现在他的耐力已经降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每一次挥斧都像是在透支生命。
若是再这么打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体力耗尽而倒下。
但他不能退。
他要给单钧岳争取时间。
“来吧。“
走蛟吐出两个字,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开山斧。
……
当单钧岳回到鱼塘门口时,这里已是一片狼藉。
走蛟单膝跪在地上,手里的开山斧撑在身前,像是一根拐杖。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已经濒临极限。
而刘家豪则站在五米开外,那两只骨锤上沾着血迹,显然是占了不少便宜。
“回来了?“
走蛟感觉到了单钧岳的气息,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弧度。
“那几个……“
“都解决了。“
单钧岳走到走蛟身边,手里的长刀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刘家豪。
“你怎么样?“
“还能动。“
走蛟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斧柄站了起来。
“不过,硬拼是不行了。“
他说着,目光扫向了不远处那几口波光粼粼的鱼塘。
那里面的水,少说也有几十吨。
“掩护我。“
走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单钧岳能听见。
“我需要一点时间。“
单钧岳没有多问,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朝着刘家豪迈出了一步。
“你的对手是我。“
刘家豪挑了挑眉,那种看猎物的神情又浮现在了脸上。
“就你?“
他晃了晃手里的骨锤,那沉重的分量让空气都发出了嗡嗡的震颤。
“刚才那个老家伙还能接我几招,你这小身板,怕是一锤子就得散架。“
单钧岳没有接话,只是摆出了一个防守的架势。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刘家豪。
这个少年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超他这具孱弱的身体所能应对的极限。
但他不需要打赢。
他只需要拖住他。
“找死。“
刘家豪冷哼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单钧岳冲了过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风压甚至吹动了单钧岳的头发。
单钧岳没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他只是在刘家豪冲到面前的瞬间,发动了硬化,同时张嘴吐出了一个字。
“停。“
催眠的波动扩散开来。
刘家豪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那种作用在神经中枢上的干扰虽然无法完全控制他,但足以让他的反应慢上零点几秒。
而这零点几秒,就是单钧岳需要的。
他侧身避开了那致命的一锤,同时手中的长刀顺势划过刘家豪的小臂。
“嗤!“
皮肉裂开,鲜血飞溅。
痛蚀的效果瞬间爆发。
“啊!“
刘家豪发出一声惨叫,那种被放大了百倍的剧痛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但他毕竟不是普通人。
常年的训练让他拥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意志力。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扛住了那股剧痛,另一只骨锤已经朝着单钧岳的脑袋砸了下来。
单钧岳来不及躲闪,只能举刀格挡。
“铛!“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滑行了数米,双臂酸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你这刀有古怪!“
刘家豪捂着还在剧痛的手臂,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居然敢在我身上动这种手脚……我要把你剁成肉酱!“
他再次冲了上来,这一次的攻势比刚才更加凶猛。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清脆的叮咚声。
像是珠玉落入清潭。
那是……走蛟的方向。
单钧岳循声望去。
那个中年男人正跪在溪旁,双手抱拳,佝偻着,似乎在祈祷。
他的脊背隆起,两块三角形状的骨骼异常凸出。
仿佛一双新生的蝶翼。
而在他身后,那条溪内,已经露出了干涸的河床。
原本在其内奔流呼嚎的溪水,此时已经尽数腾空而起。
水汇成的龙在空中奔涌腾挪,每次翻转身躯,都会响起叮咚之声。
仿佛这是世间唯一的声音。
不,不是仿佛。
不知何时,雨已经不再落下了,自天幕倾泻而下的暴雨纷纷投入水龙,一如乳燕归巢。
兵械交接声也停止了,单钧岳和刘家豪都不再进攻,只是愣愣地抬头仰望。
“去!“
走蛟的手臂猛地向前一推。
水龙折射出七彩的粼光,矫然一转,游向刘家豪。
“这不是?!“
刘家豪怔了片刻,随即大骇,本能地想要躲避。
但那水龙的速度太快了。
“轰!“
水龙撞在了刘家豪的身上。
波光四溅。
刘家豪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地摔在了十几米外的花坛里。
但这还没完。
走蛟的双手不断变换着手势,那道水龙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再次朝着刘家豪扑去。
这一次,它没有直接撞击,而是缠绕在了刘家豪的身上。
水流不断收紧,将刘家豪整个人裹在了一个巨大的水球里。
刘家豪在水球里挣扎,那两只骨锤疯狂地挥舞,但每一次挥动都像是在打棉花,根本使不上力。
水是没有形状的。
你可以劈开它,但你无法伤害它。
“走!“
走蛟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落。
控制这么多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杀死刘家豪。
但这已经足够了。
单钧岳没有犹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走蛟,朝着林子的方向跑去。
身后,那个巨大的水球还在翻滚,里面的刘家豪像是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混蛋……给我回来……“
他的声音被水流扭曲得支离破碎,听起来像是溺水者最后的呜咽。
但没有人理会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