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夜话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纸，在炕上洒下一片朦胧的清辉。阿蔡躺在炕上，虽然身体疲惫，却没什么睡意。白天的劳作让肌肉酸胀，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田英在他身边，呼吸均匀，但阿蔡知道她也没睡着。

　　“睡了？”阿蔡轻声问。

　　“没。”田英应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蝈蝈叫得正欢。

　　“那一百块钱……”阿蔡犹豫着开口。那是家里攒了许久，预备应急的钱。

　　“给了就给了，”田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心里踏实比啥都强。”

　　阿蔡心里一暖，知道妻子是理解并支持他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在天津……那钱，是我糊涂，听信了马三……”

　　“过去的事儿了，别再提了。”田英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然，“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咱就踏踏实实种地、干活，不想那些虚的了。”

　　阿蔡“嗯”了一声，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被抚平了。他想起王秋玲家那低矮的石屋，想起她婆婆那句“秋玲那孩子……就是心软”。

　　“郝家庄那边，看着是真不容易。”阿蔡叹了口气，“比咱这儿还偏僻，地也少。”

　　“嗯，”田英应道，“她一个人带俩孩子，男人听说常年在外头打工，也不容易。”

　　又是一阵沉默。月光悄悄移动着，照亮了炕沿的一角。

　　“等明年开春，”田英忽然说，“咱家那猪崽下了崽子，挑两只好的，给他们送过去。也算是个念想，邻里乡亲的，往后……就当门亲戚走动。”

　　阿蔡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没想到田英想得这么远，这么细。这不只是报答，这是一种更长久的、基于善良本性的联结。

　　“行。”阿蔡应道，声音有些哑，“听你的。”

　　窗外，蝈蝈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枣树，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静谧的乡村夜晚，两颗经历过波澜的心，靠得更近了。他们谈论着未来的打算，猪崽、鸡雏、开春要种的作物……那些最朴实、最琐碎的日常，此刻却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

　　第十四章：集市偶遇

　　日子像村边的小河水，平静地向前流淌。转眼入了冬，地里没什么活计了，阿蔡偶尔去镇上打点零工，更多的时候是待在家里，拾掇农具，修补房屋。

　　这天恰逢腰山镇大集，田英要去买些过冬的棉布和油盐。阿蔡没什么事，便也跟着去了。

　　集市上人来人往，比平日热闹许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之间的招呼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阿蔡跟在田英身后，看着她熟练地挑拣布匹，跟摊主一分一厘地讲价，心里觉得异常踏实。

　　就在田英在一个杂货摊前挑选顶针的时候，阿蔡无意间一抬眼，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从对面的人群中挤过——卷毛头发，薄嘴唇，正是那个在客车上逼他补票的检票员！她胳膊上挎着个篮子，也像是来赶集的。

　　阿蔡的心下意识地紧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旧日羞耻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几乎想立刻转过身，避开视线。

　　然而，那检票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很快就被人流淹没了。

　　阿蔡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很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平静。他想起了王秋玲递过来的四块钱，想起了田英那不容置疑的“走吧”，想起了郝家庄石屋里那碗没喝成的热水……

　　与后来经历的这些相比，车上那片刻的难堪，似乎真的不算什么了。那个人，那个场景，都成了过去的一段插曲，再也激不起他心中太大的波澜。

　　“看啥呢？”田英买好了顶针，走过来问道。

　　“没什么，”阿蔡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淡笑，“好像看见个熟人，看错了。买好了？咱去那边看看粮食价钱？”

　　他接过田英手里的部分东西，很自然地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阳光照在集市上空，虽然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却明亮亮的，让人心里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