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晨光熹微
第二天清晨,阿蔡是在一阵熟悉的窸窣声中醒来的。窗外天光微亮,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断断续续地滴着水。田英已经起身,正在外间灶房轻手轻脚地准备早饭。
他躺在炕上,没有立刻起来。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疼地叫嚣。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是一片难得的清明和宁静。昨天发生的一切,从天津的绝望到郝家庄石屋里的推让,像一场跌宕起伏的戏,此刻幕布落下,只剩下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虚脱与平和。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米粥滚沸的“咕嘟”声。这些平日里听惯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真切、温暖。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米粮的香气,这是家的味道,是能让他安心扎根的土壤。
“爸,你醒啦?”儿子小勇探头进来,脸上带着好奇,“昨天你跟妈去哪儿了?那么晚才回来,还下那么大雨。”
阿蔡坐起身,揉了揉酸胀的腰,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庞,心里忽然生出许多感慨。他招了招手:“小勇,过来。”
小勇走到炕边。
阿蔡把昨天的事情,略去在天津受骗的细节,主要讲了如何在车上得到帮助,以及他们如何辗转找到那位恩人道谢还钱的过程。他讲得很慢,语气平实,没有刻意渲染。
小勇听得睁大了眼睛:“就为了四块钱,跑那么远?还下着雨?”
“不光是钱的事儿,”阿蔡看着儿子,认真地说,“是人家在咱最难的时候,伸手拉了一把。这份情,得记着,得还。人活着,不能忘了别人的好,不能亏了良心。”
小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神里多了些思索。
田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炕边的凳子上:“醒了就起来洗把脸,吃饭了。”她的脸色还有些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平静。
早饭是简单的米粥、窝头和一小碟咸菜。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安静地吃着。阳光透过糊着白纸的窗户棂子照射进来,在坑洼不平的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田英喝了一口粥,抬眼看了看阿蔡,“还去镇上不?前两天不是说,东头老李家盖房,需要人手搬砖?”
阿蔡嚼着窝头的动作顿了一下。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一种重新踏实落地的迫切感更强烈。他点了点头:“去。一会儿就去。”
不能因为摔了一跤,就躺在地上不起来了。日子总还得过下去,踏踏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过。
第十二章:泥土的气息
吃过早饭,阿蔡换上了一身干活的旧衣裳,扛起铁锹出了门。雨后的乡村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路边的杨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村东头老李家的宅基地上已经热闹起来。和灰的、搬砖的、垒墙的男人们大声说笑着,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尘土的味道。
“老八,来了啊!”有人看见阿蔡,招呼了一声。
“来了。”阿蔡应着,找了个空地,开始跟着忙活起来。搬砖是个力气活,一块块沉甸甸的砖头握在手里,传递着粗糙坚实的触感。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顺着黝黑的皮肤流下来,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身体的劳累是真实的,但奇怪的是,阿蔡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在天津那种不着边际的漂浮感,在车上那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此刻都被这实实在在的体力劳动,被这熟悉的汗水气息驱散了。他在这里,用自己的力气挣钱,虽然辛苦,但心里干净,脊梁挺得直。
中间歇晌的时候,他坐在砖垛上,拿出田英给他带的窝头和水壶,大口吃着。旁边的工友递过来一根自己卷的旱烟,他接过来,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种粗粝的满足感。
“听说你昨天跟你家那口子出去了?大雨天的,干啥去了?”有相熟的工友随口问道。
阿蔡吸了口烟,看着远处雨后格外青翠的山峦,简单地说:“没啥,去了趟安阳那边,办了点事。”
工友也没多问,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
阿蔡听着周围嘈杂的乡音,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里那片因为出门而掀起的波澜,终于彻底平息了下来。他还是那个阿蔡,腰山镇的阿蔡,靠着力气吃饭的阿蔡。外面的世界或许精彩,或许险恶,但终究不属于他。他的根,在这片土地上,在这充满泥土气息的劳作里,在那个虽然清贫却温暖踏实的家里。
傍晚收工,老李给他结了当天的工钱,不多,二十块。阿蔡把钱仔细地揣进内衣口袋,扛起铁锹往家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虽然疲惫,脚步却稳健有力。
院门敞开着,田英正在院里收晾晒的干菜。灶房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似乎又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