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别爱我,没结果,除非审核标准过
一九八九年开春,鹏城的天灰蒙蒙的。
但小院里,气氛有点不一样。
周建军拿着一封厚厚的航空信,从邮电局一路跑回来,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兴奋的。
“风哥!吴先生来信了!还有传真!”
他把信和几页传真纸拍在堂屋桌上。
楚听风正在跟刘工看研究院的设计图,闻声抬起头。
“慌什么,慢慢说。”
“咱们那批货,卖光了!”
周建军灌了口凉茶,一抹嘴,“吴先生说,摆出去不到半个月,就全卖了。”
“买的人都说好,东西扎实,有味道,跟那些流水线下来的不一样。”
俞瑾然拿起传真纸,快速扫了一眼。
“不只卖光。他说,本地一家叫HomeStyle的家居连锁店,看中了咱们的东西。他们的采购经理,想跟咱们谈谈。”
“HomeStyle?”楚听风接过传真。
“他们想要什么?”
“量大。”周建军指着传真上一行数字。
“吴先生透的口风,说是如果能通过他们的供应商审核,初步意向,一年订单量可能是咱们现在给吴先生的十倍都不止。”
十倍。
堂屋里静了一下。
十倍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听风阁现有的车间,就算三班倒,也做不完。
意味着要扩厂房,添设备,招人手。
意味着稳定的、大笔的外汇收入。
刘工推了推眼镜:“这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俞瑾然眉头微皱,“可这供应商审核,不简单。”
她指着传真后面的附件要求。
一大堆英文表格,密密麻麻。
要填公司资质、设备清单、工人数量、质量管理流程、环保认证、原材料来源证明……
还有一条,要求生产现场接受不定期突击检查。
“这跟三友那种技术合作还不一样。”俞瑾然说。
“这是把咱们当成他们的代工厂来管。规矩多,要求严。”
周建军不以为然:“规矩多怕啥?咱们东西好,还怕他查?”
楚听风没说话。
他知道,大连锁店的订单,是蜜糖,也可能是枷锁。
一旦绑上,就得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你的设计,你的工艺,可能都得按他们的标准来。
弄不好,就成了给人打工的。
可现在,听风阁需要这笔订单。
研究院要钱,“大师典藏”前期投入要钱,什么都缺钱。
“先接触。”楚听风拍板。
“建军,你回复吴先生,说我们有兴趣,愿意配合审核。把咱们现有的资料,翻译好,先寄过去。”
“俞同志,你负责准备审核材料。把车间的生产记录、质检流程、研究院的环保测试数据,都理出来。要实打实的,不掺水。”
“刘工,环保涂料的最终方案,必须加快。这是硬指标。”
事情分派下去,人都忙开了。
楚听风自己,心里却还挂着另一件事。
“大师典藏系列”的第一批三件样品,已经做出来了。
一件是陈师傅用紫竹编的“山形”笔架,取“文思如山”的意思。
一件是李木匠用小块紫檀、黄花梨、酸枝木拼的“江帆”小插屏,远看是山水的意境。
还有一件,是两人合作的,竹木结合的“听风”香盒,样子古朴,开合机关做得巧妙。
东西做得好,楚听风自己看了都满意。
按计划,该通过沈南山的圈子,给那些潜在的藏家看看了。
沈南山动作快,很快就安排了。
先是在香江,请了几个相熟的老藏家、画廊老板,在陆羽茶室摆了个小局。
东西摆出来,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分量。
材料是真好,做工是真细。
更重要的是,有来历,有说头。
陈师傅和李木匠的名字,手艺年限,用的什么独特处理法,都写在精致的证书上。
还附了一小块同料的竹片或木片,封在卡纸里。
这心思,打动了人。
香江这边,当场就有一位姓何的船运老板,定下了那件“江帆”插屏。
价钱开得不低。
消息传到上海,王先生也牵线,在友谊宾馆搞了个更小范围的品鉴。
上海那边的人,眼光更刁,但也更舍得为“雅”字花钱。
“山形”笔架和“听风”香盒,都被一位搞金融的先生订走了。
价钱比香江还高两成。
两场下来,三件样品全有了主。
定金收进来,账上一下子好看不少。
楚听雪算着钱,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
“听风,这路子看来能走。利润比出口高多了。”
楚听风也松了口气。
“大师典藏”这条路,算是初步走通了。
既打响了听风阁高端制作的名头,又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
两条路,国际订单和国内收藏,眼看都要开花结果。
可楚听风没想到,第三股浪,暗的,也跟着来了。
这天下午,一个陌生人找到小院。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皮夹克,戴着金表,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
他自称姓董,是搞“文化交流”的。
周建军接待的他。
姓董的挺客气,说是经朋友介绍,慕名而来,想看看听风阁的东西。
周建军把他请到堂屋,拿出一些常规的样品给他看。
姓董的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对榫卯结构和表面处理,问得很专业。
看着看着,他忽然说:“周经理,你们这儿,能不能做仿古件?”
周建军一愣:“仿古?您是说,照着老家具的样子做?”
“不全是。”姓董的压低声音,“我是指,高仿。做旧做得跟真的一样那种。”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
“我有门路,能弄到些海外的订单。”
“有些华侨,就喜欢老东西,可真的又贵又难弄。咱们仿出来,做旧做好,当老的卖,利润是这个数。”
他伸出巴掌,翻了翻。
周建军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着楚听风跑了这么久,不是傻子。
这哪是什么文化交流,这是想让他们做假古董,骗人。
“董先生,这个我们不做。”
“我们听风阁,做的是正经手艺,卖的是明明白白的东西。”
姓董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周经理,别把话说死。这生意,比你做这些新玩意儿赚得多。你们有这手艺,不赚这钱,可惜了。”
“不是钱的事。”周建军摇头,“我们老板有规矩,犯法的事,擦边球的事,一律不碰。”
姓董的又劝了几句,见周建军油盐不进,只好悻悻地走了。
临走前,还留下句话。
“你们再想想。想通了,随时找我。”
周建军把人送走,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立刻去找楚听风,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
楚听风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人什么来路,打听清楚了吗?”
“说是燕京来的,具体干什么的,没说。”周建军道。
“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正经文化人,倒像是倒爷。还是倒那种见不得光的东西的爷。”
楚听风在屋里踱了两步。
“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咱们大师典藏的东西,刚露脸,就引来这种人。说明咱们的东西,仿古做旧的能力,被他们盯上了。”
俞瑾然也在场,她想了想说:“楚老板,我觉得,这可能只是个开始。”
“咱们的东西,能进沈先生、王先生他们的圈子,说明在高端市场有了名气。”
“这名气,好人看得见,这种歪门邪道的人也看得见。”
楚听风点点头。
“建军,你这几天留点心。看看还有没有陌生人来打听,特别是打听陈师傅、李师傅,或者咱们做旧工艺的。”
“明白。”
“还有,跟陈师傅、李师傅也说一声,让他们留个心眼。”
“不管谁问,关于材料处理、做旧方法的细节,一概不说。”
周建军应下,出去了。
屋里就剩楚听风和俞瑾然。
“树大招风。”楚听风叹了口气。
“这才刚冒个头,麻烦就来了。”
俞瑾然倒是比较冷静:“咱们行得正,不怕。这种事儿,坚决不沾边就行。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HomeStyle的审核。”俞瑾然说。
“我仔细研究了他们的要求。别的还好说,最麻烦的是两条。”
“一个是工人权益保障。他们要求提供工资单、社保记录,确保没有雇佣童工,没有超时加班。”
“另一个,是原材料来源合法性证明。特别是木材,要求提供采购凭证,证明不是来自非法砍伐的森林。”
俞瑾然看着楚听风:“咱们车间里,学徒工不少,加班赶工也是常事。工资都是发现金,哪有什么社保记录。”
“木料采购,以前是从县木材厂,后来是从一些零散渠道收的。要完整的合法证明,难。”
楚听风皱起眉头。
这确实是问题。
国内的私营企业,尤其是他们这种从小作坊干起来的,很多做法,跟国外大公司的标准,对不上。
“标准得改。”楚听风说,“不光是为了接订单,也是为了咱们自己长久。”
“工人该签合同的签合同,该买保险的买保险。加班要有记录,要给足加班费。”
“木料采购,从今往后,必须从有正规手续的渠道进。每一笔,票据都要留全。”
俞瑾然记下来:“这么一来,成本会增加不少。”
“该花的钱,得花。”楚听风很坚决。
“咱们不能总是小作坊的活法。想做大,想走出去,有些规矩,就得守。”
“HomeStyle的订单,是块试金石。能接住,咱们就上了一个台阶。接不住,也能知道差在哪儿。”
正说着,刘工从研究院那边过来了,脸上带着点喜色。
“听风,环保涂料的最终测试数据出来了!完全达到加州那边的标准!”
他把一叠报告放在桌上。
“用的是新型水性树脂为基础,改良了配方,干燥速度和硬度都上来了,有害物排放比国际标准还低一点。”
楚听风拿起报告看了看。
虽然看不懂那些化学式,但最后那页“符合标准”的结论,他看懂了。
“好!”
“这下,HomeStyle审核最大的一个技术门槛,咱们迈过去了。”
刘工推了推眼镜:“不过,这新涂料成本比改良桐油高一倍还多。”
“成本高也得用。”楚听风说,“这是通行证。”
送走刘工,楚听风站在门口,看着小院里忙忙碌碌的人。
车间里,赵永贵带着人在赶工。
研究院那边,新招的两个年轻技术员在摆弄仪器。
陈师傅和李木匠坐在竹棚下,一个在破篾,一个在画新图样。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
可楚听风知道,明处,HomeStyle的审核像一道高门槛,等着他们去迈。
暗处,那个姓董的,和他代表的灰色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冒出来。
两条浪,一明一暗,都冲着他,冲着听风阁来了。
躲是躲不过的。
只能迎上去。
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守的规矩立住。
船大了,风浪自然就来了。
能不能扛过去,就看船够不够结实,掌舵的人,够不够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