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1984:从电子表到商业帝国

第2章 父与子的暗流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楚听风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

  多年在农机厂养成的早起习惯,连同那六十年的记忆,一起跟了过来。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还是惊动了母亲李素华。

  厨房里,母亲正在熬粥。

  看见楚听风,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妈,早。”

  楚听风神色如常地打招呼,走到院里的水龙头下,用搪瓷脸盆接了凉水,将整个脸埋了进去。

  早饭时,气氛沉闷。

  父亲楚怀仁沉着脸,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地喝着稀饭,嚼着咸菜。

  他始终没有看楚听风一眼。

  当楚听风伸手去拿桌上的窝头时,楚怀仁恰好放下碗,力道重了些,发出“咚”的一声响。

  随即,他站起身,背着手,径直出门上班去了。

  从头到尾,父子二人没有任何交流。

  母亲李素华看着丈夫离开,又看看沉默的儿子,眼圈有些发红。

  “听风,你爸他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你别怪他。”

  “妈,我知道。”楚听风平静地点点头,“我不会怪爸。”

  他理解父亲。

  一个在计划经济体制下辛苦了大半辈子的老工人,坚信“铁饭碗”是子孙后代最好的保障。

  自己的反抗,在他眼里无异于自毁长城,是幼稚和狂妄。

  姐姐楚听雪匆匆吃完,低声说了句“我去厂里了”,也拿起包离开了。

  她看楚听风的眼神里,担忧多于责怪。

  楚听风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早饭,然后熟练地收拾好碗筷,拿到厨房的水槽清洗。

  行动,是他此刻唯一的语言。

  母亲看着他利索的背影,眼神愈发复杂。

  儿子还是那个儿子,可一夜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的沉稳,那动作间的笃定,让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感到一丝陌生。

  ……

  收拾停当,楚听风也出了门。

  清晨的小镇已然苏醒。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是清晨洒水车留下的痕迹。

  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成一片。

  穿着蓝、灰、绿工装的人们,汇成一股股车流,涌向镇上的几家工厂。

  道路两旁低矮的砖房墙上,用白色石灰刷着的大标语还清晰可见:

  “只生一个好!”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前一句是基本国策,后一句,则吹来了遥远南方特区的新风。

  楚听风没有随波逐流,而是转向了另一条小路。

  他要去拜访一个人——周建军。

  前世,这位他高中时代的同学,是小镇里最早一批跑去南方闯荡的人。

  九十年代,当楚听风在农机厂为下岗发愁时,

  周建军已经在羊城倒腾电子表和牛仔裤,成了镇上第一个万元户。

  记忆里,周建军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

  走到院门口,正好碰见周建军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出来,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帆布包。

  他穿着件略显花哨的翻领衬衫,头发梳得溜光,与周围一片蓝灰色工装格格不入。

  “建军。”楚听风开口叫道。

  周建军抬头,

  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

  “哟,听风?稀客啊!怎么想着来找我了?”

  他打量了一下楚听风,揶揄道:

  “听说你小子要走运了,要去县农机厂端铁饭碗了?以后可是国家的人了!”

  楚听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他车后座的帆布包上:“你这是要出门?”

  “嗨,没啥正事。”

  周建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

  “去市里转转,听说友谊商店那边来了批新鲜玩意儿,去看看行情。”

  “友谊商店?”楚听风眉头微挑。

  那地方,可是要用外汇券的普通老百姓的禁区。

  周建军能接触到那里,说明他已经在边缘试探了。

  “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周建军含糊其辞,转而问道,

  “你呢?真要去当工人了?那活儿可没啥劲,一天到晚对着机器,浑身油污,挣那点死工资。”

  楚听风看着他,缓缓说道:“我不去了。”

  “不去了?”周建军眼睛瞬间瞪大,“你爸能同意?”

  “暂时还没同意。所以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周建军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把拉住楚听风的胳膊,走到墙根下:

  “兄弟,可以啊!有魄力!我早就说了,守着那点死工资有啥出息?”

  “你看现在,政策松动了。”

  “南方那边,听说遍地是黄金!”

  “随便弄点蛤蟆镜、喇叭裤过来,都能翻几倍地卖!这才叫活法!”

  楚听风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周建军看到的,是倒买倒卖的暴利,这是时代初期最原始的资本积累方式。

  而楚听风想的,远不止于此。

  他等周建军说完,才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建军,你觉得,这些东西能卖长久吗?政策风向,万一变了呢?”

  周建军闻言,

  高涨的情绪为之一滞,有些悻悻然:“嗨,走一步看一步呗。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楚听风知道,此时的周建军,还处在冒险和投机的阶段,远未形成成熟的商业思维。

  但他身上这股敢闯敢干的劲儿,和初步的门路,是楚听风看重的。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周建军的肩膀:

  “你说得对,是得看看。你去市里吧,小心点。”

  辞别了心思活络的周建军,楚听风拐向了镇上的邮局。

  邮局门口设有阅报栏,

  玻璃橱窗里贴着最新的《人民日报》、《省日报》和一份让他眼前一亮的《南方日报》。

  他站在《南方日报》前,久久未动。

  报纸上的标题极具冲击力:

  “鹏城特区建设日新月异”

  “蛇口工业区引进外资创佳绩”

  “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时代意义”。

  ……

  铅字印刷的报道,配着模糊的黑白照片,却仿佛带着一股灼热的海风,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与这座内地小镇完全不同的世界,充满了速度、激情和无限的可能。

  他仔细阅读着每一篇相关报道,捕捉着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政策信息和发展方向。

  这些信息,与他前世的记忆相互印证,逐渐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更清晰的蓝图。

  单纯的倒卖,风险高,且非长久之计。

  他要做的,是利用信息差,做更上游、更核心的事情。

  在邮局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一份《南方日报》和一份《经济参考》。

  后者内容更为专业,更能反映高层的经济动态。

  拿着报纸,楚听风走进了镇图书馆。

  这年月,图书馆里冷冷清清。

  看报的老头,备考的青年,构成了这里的主要读者。

  楚听风没有在小说区停留,径直走向了那个积满灰尘的社会科学书架。

  他的手指划过书脊:《政治经济学概论》、《市场学初探》、《专利法释义》……

  他抽出了《政治经济学概论》和《市场学初探》,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翻阅起来。

  他阅读的样子,不像一个高中毕业待业青年,倒像一位沉稳的学者在查阅资料。

  这份专注,引起了图书管理员的注意。

  那是一位戴着厚厚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他踱步过来,好奇地看了一眼楚听风摊开在桌上的书和报纸,忍不住轻声问道:

  “年轻人,看这些书,是想考学?”

  楚听风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不是,老师傅,就是随便看看,了解了解。”

  老先生看了看他手边崭新的《南方日报》,

  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欣赏:“了解了解好啊。现在时代变了,多看看,没坏处。”

  他指了指书架深处:

  “那边还有几本讲国外企业管理的小册子。”

  “虽然是内部参考资料,翻译得一般,但你要有兴趣,也可以看看。”

  “谢谢您。”楚听风真诚地道谢。

  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就在他起身,准备去寻找管理员所说的那几本小册子时,目光掠过不远处的一个座位。

  那里坐着一个女孩,穿着一件淡蓝色连衣裙,正低头安静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

  楚听风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个身影,让他尘封的记忆深处,某根弦轻轻颤动了一下。

  ……

  与此同时,市机械厂车间里。

  楚怀仁正对着一个零件图纸发愣。

  工友递过来一支“大前门”,他接过,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耳边回响着儿子昨晚那些话。

  “农机厂的产品单一,技术老旧,销路早就成了问题……跳进一个正在下沉的船。”

  当时他只觉得儿子是胡说八道。

  可今天上午,厂里开班组会,

  车间主任念了一份上面传达的文件,

  里面提到了“扩大企业自主权”,“打破大锅饭”,“增强企业在商品经济中的活力”……

  这些词,和他儿子说的话,隐隐对应上了。

  难道那小子不是信口开河?

  楚怀仁的心,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吐出一口浓烟,眉心那道深刻的川字纹,锁得更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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