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听风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在头顶上方。

　　眼前是泛黄发霉的天花板，角落里还挂着几缕蛛网。

　　老旧的吊扇在慢悠悠地转着。

　　搅动着的空气依旧温热，带着暑气与竹席的清苦味道。

　　这不是医院。

　　他猛地坐起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毫无褶皱的手，不是晚年时布满老年斑、枯瘦如柴的模样。

　　他掀开打着补丁的毛巾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触感真实得让他脚趾蜷缩。

　　几步走到靠在墙边的五斗橱前，橱面上放着一面印着红双喜字的塑料框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黝黑的脸。

　　眉毛浓黑，眼神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紧抿。

　　这是二十岁的楚听风。

　　不是那个在病榻上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带着无尽遗憾闭上眼的六旬老人。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着镜面，划过镜中人的轮廓。

　　真的回来了。

　　“听风！醒了就快出来吃饭，就等你了！”

　　门外，传来母亲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这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的锁。

　　他想起来了，就是今天，1984年夏末的这个傍晚。

　　父亲楚怀仁托了老战友的关系，为他争取到了一个去县里农机厂顶岗的机会。

　　一个让全家都欢天喜地，却困住他前半生，让他与时代机遇失之交臂的“铁饭碗”。

　　前世的他，怀着对城市的憧憬和对父母安排的顺从，懵懂地接下了这个机会。

　　结果农机厂在九十年代末改制浪潮中迅速衰落。

　　他成了最早一批下岗工人，学历不高，技能单一，半生蹉跎，受尽白眼。

　　而同时期，那些敢于走出去，投身商海的同龄人，却一个个抓住了时代的脉搏，乘风而起。

　　遗憾吗？

　　不只是遗憾。

　　是刻骨的悔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镜子里，那双原本属于二十岁青年的眼睛，此刻却沉淀下数十年风霜才能历练出的沉稳。

　　这一世，绝不能再走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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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小的客厅兼饭厅里，灯光昏黄。

　　一张老旧的小方桌，围坐着四个人。

　　父亲楚怀仁坐在主位，手里夹着一支“大前门”，烟雾缭绕着他眉心深刻的川字纹。

　　母亲李素华正把最后一盆冬瓜汤端上来。

　　桌边还坐着姐姐楚听雪。

　　她刚下班，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醒了？快坐下。”父亲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严肃，敲了敲桌面。

　　楚听风沉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

　　一碟咸菜，一盘清炒空心菜，一盆看不见多少油星的冬瓜汤，主食是掺杂着薯干的米饭。

　　这就是1984年，一个普通小镇工人家庭的日常。

　　“人都齐了，那就说正事。”

　　楚怀仁清了清嗓子，把烟摁灭。

　　“听风，你李伯伯那边，我已经说好了。”

　　“下周一，你就跟我去农机厂报到。”

　　“先跟着王师傅学钳工，虽然是学徒工，但那是公家单位，踏实干，总有转正的一天。”

　　母亲李素华赶紧接话，语气柔和：“是啊，听风。”

　　“进了厂就是国家的人了，吃商品粮，以后说对象也容易。你爸为了这个名额，没少求人……”

　　姐姐楚听雪也小声劝道：“小弟，农机厂效益挺好的，比待在镇上强。”

　　记忆的潮水伴随着家人的话语，汹涌地拍打着楚听风的脑海。

　　前世，就是在这样充满期盼的氛围里，他点了头。

　　然后，是十年如一日的机器轰鸣。

　　满身油污，微薄的工资，以及看着旁人南下经商发财时，内心越来越深的无力麻木。

　　饭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如往常一样，顺从地点头。

　　楚听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是生活重压下依旧为儿子谋划未来的期望。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强大的决心取代。

　　长痛不如短痛。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

　　“爸，妈，姐。”

　　“谢谢你们为我操心。”

　　“但这个工作，我不去。”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母亲李素华脸上的笑容僵住。

　　姐姐楚听雪愕然地张大了嘴。

　　父亲楚怀仁先是一愣，随即眉头死死锁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什么？！不去？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名额，我……”

　　“我知道。”楚听风打断父亲的话。

　　“我知道爸您付出了很多，李伯伯也帮了忙。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家人震惊不解的脸，缓缓说道：“但是，农机厂，不能去。”

　　“为什么？！”楚怀仁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个理由！”

　　“难道你想一辈子窝在这个小镇上，像我一样没出息吗？！”

　　“正因为不想一辈子没出息，所以我才不能去。”楚听风的声音斩钉截铁。

　　“爸，您在市机械厂，消息应该比我灵通。”

　　“您难道没听说，上面已经在吹风，要扩大企业自主权。”

　　“很多吃大锅饭的厂子，以后日子不会好过。”

　　“农机厂的产品单一，技术老旧，销路早就成了问题。”

　　“现在进去，不是端上了铁饭碗，而是跳进了一个正在下沉的船。”

　　楚怀仁愣住了。

　　他确实在厂里听到过一些风声。

　　但从未想过自己这个高中毕业就没再读书的儿子，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你胡说八道什么！公家单位，还能倒了不成？”父亲的语气依旧强硬，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会不会倒，时间会证明。”楚听风不再纠缠于无法立刻验证的未来，他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爸，妈，姐。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请你们信我一次。”

　　“我不去农机厂，不是因为怕苦怕累，而是因为我看到了更好的路子。”

　　“一条能让咱家尽快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顿顿吃咸菜的路子。”

　　“你能有什么路子？”姐姐楚听雪忍不住问道。

　　楚听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出了一个承诺。

　　一个在前世看来绝无可能实现，但在今生他势在必行的承诺。

　　“给我三个月时间。”他伸出三根手指，目光坚定地看向父母。

　　“就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向家里交一笔钱，一笔绝对比农机厂学徒工工资多得多的钱。”

　　“如果做不到，我二话不说，立刻去农机厂报到，绝无怨言。”

　　母亲李素华看着儿子，她第一次在儿子身上感受到这种陌生而强大的气场。

　　那不是少年人的冲动和叛逆，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稳与自信。

　　楚怀仁胸膛起伏，盯着儿子，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只有如同磐石般的坚定。

　　良久，楚怀仁猛地站起身。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楚听风一眼，

　　转身背着手，走进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无声的愤怒，比责骂更让人压抑。

　　母亲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姐姐欲言又止。

　　楚听风知道，父亲这一关，并没有过。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动摇。

　　他安静地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然后起身，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的水槽。

　　行动，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清洗完碗筷，楚听风没有理会客厅里沉闷的气氛，径直走出了家门。

　　夕阳的余晖将小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青石板路两旁，低矮的砖瓦房升起袅袅炊烟。

　　他站在家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1984年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未受污染的清甜。

　　前路注定不会平坦，家人的不理解，时代的局限，资金的匮乏，都是横亘在眼前的难关。

　　但他的眼神，却比天边最亮的星还要坚定。

　　既然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那么，这波澜壮阔的八十年代，合该由他执笔，写下全新的篇章。

　　第一步，就从彻底改变这个家的命运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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