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起青萍
楚听风的脚步在那道淡蓝色的身影上,只停留了瞬息。
记忆的弦轻微颤动,却未能扰乱他内心的平静。
前尘往事如烟,此刻的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顺着管理员老先生的指点,在书架深处找到了那几本蒙尘的《国外企业管理案例选编》。
书页泛黄,但里面的内容,对于这个时代而言,不亚于一把开启新世界的钥匙。
他沉下心来,一页页翻阅。
那些关于质量控制、市场定位、品牌效应的陌生理论。
与他脑海中前世经历的国营厂衰败景象相互印证,让他对未来的道路越发清晰。
单纯的倒卖,如同无根之萍,经不起风浪。
他要做的,是建立一个真正属于自己,并能扎根于这个时代的“事业”。
在图书馆泡了一上午,楚听风将几本小册子和报纸上的关键信息牢牢记在脑中。
他谢过那位管理员,在对方略带欣赏的注视下,离开了这片知识的绿洲。
时近正午,阳光有些刺眼。
楚听风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朝周建军家走去。
他很清楚,周建军这类嗅觉灵敏、敢于冒险的人,正是这个时代初期撬动财富的杠杆。
而他需要的,就是握住这根杠杆。
刚到巷口,就看见周建军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来。
“建军。”楚听风迎了上去。
“哎,听风!”
周建军抬头,见到他,脸上挤出些笑容。
“你又来了?我正准备去市里呢,之前白跑一趟,这次得去把场子找回来。”
楚听风目光扫过他车后座空瘪的帆布包,心中了然。
所谓的“新鲜玩意儿”,恐怕不是那么好接触的。
“还去友谊商店门口蹲着?”楚听风语气平淡地问。
周建军脸色一僵,有些悻悻:
“那地方,没外汇券,门都进不去。妈的,就看那些倒爷在里面晃悠,眼馋。”
楚听风笑了笑,走到墙根下,这里说话僻静。
“光眼馋没用。”
“你就算混进去了,知道现在鹏城那边,最紧俏的是哪款电子表?”
“年轻人最喜欢的是邓丽君的哪盘新磁带?”
“又或者说,什么样的牛仔裤版型最流行?”
周建军愣住了,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楚听风。
“你怎么知道?”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疑,“听风,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楚听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抛出一个名词:“卡西欧,F-91W。”
这是他前世记忆中。
这个时期风靡全国的一款电子表,精准、耐用、便宜,是无数倒爷发家的第一桶金。
周建军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昨天在市里,隐约听几个南方来的倒爷提起过这个型号,但没听真切。
此刻从楚听风嘴里清晰无误地听到,带来的震撼无以复加。
“你连这都知道?!”
周建军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一把抓住楚听风的胳膊,“兄弟,你有门路?”
“门路,是人找的。”
“关键是你知不知道门在哪儿,以及,门后面是什么。”
“现在有钱,又愿意为这些东西买单的,是哪些人?”
“首先是干部家庭、知识分子家庭的子女,他们消息灵通,追求时髦。”
“其次是准备结婚的年轻人,弄一块洋手表,一条喇叭裤,是很有面子的事。”
“这些人,我们县城有没有?邻市有没有?”
周建军下意识地点头。
他之前只是模糊地觉得这些东西能卖钱,却从未像楚听风这样,清晰地勾勒出潜在的客户画像。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盲目地去南方撞大运。”
楚听风图穷匕见,“而是先用最小的成本,验证这个市场。”
“你的意思是……”周建军似乎抓住了什么。
“你负责利用你的关系。”
“从市里,或者想办法从南方。”
“搞到几块‘卡西欧F-91W’,几盘邓丽君最新的磁带,作为样品。”
“数量不用多,每样三五件即可。”
楚听风条理清晰地说道。
“我负责在县城和邻市,找到稳定的销路。”
“我们可以先去年轻人聚集的电影院、文化宫门口探探路。”
周建军听得心潮澎湃,但商人的本能让他立刻想到了关键问题。
“那这利润怎么算?”
“我七,你三。”楚听风毫不犹豫。
“三七?”
周建军眉头一皱,显然觉得少了。
“听风,这跑腿拉货的活儿可都是我干,风险我担着呢!”
“信息,渠道,策略。”
楚听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出的是脑子,是方向。”
“没有我,你可能还在友谊商店门口蹲着,或者进去瞎买一堆滞销货砸手里。”
“你出的力气,我认可,所以给你三成。没有我,你连这一分都赚不到。”
周建军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如果没有楚听风,他就像没头苍蝇,而楚听风却直接给他画出了一张藏宝图。
他盯着楚听风看了半晌,仿佛想从他那张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上,找出他如此变化的根源。
最终,他用力一拍楚听风的肩膀,脸上露出服气的神情。
“行!听风,你小子……我真服了!怎么睡了一觉,跟开了天眼似的?”
“成,就按你说的办,我三你七!我下午就去市里找路子!”
这种被认同、被追随的感觉,让楚听风沉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
前世蹉跎,何曾有人如此看重他的“想法”?
而今生,他仅仅凭借超前的信息,就初步撬动了第一个人生支点。
辞别了斗志昂扬的周建军,楚听风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只是第一步。
他再次走向镇图书馆。
那位管理员老先生看到他回来,厚厚的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找到想要的了?”
“受益匪浅,谢谢老师傅。”
楚听风真诚道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老师傅,您之前说,现在时代变了。那您觉得,咱们本地,有什么是能变得更好的?”
老先生闻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露出思索的神色。
他踱步过来,低声道:
“年轻人有想法,好啊。咱们这儿,别看只是个镇子,早年也是出过能工巧匠的。”
他指了指一个方向:
“镇子西头,有个工艺美术社,以前是做竹编、木雕出口的,风光过。”
“现在……唉,效益不行了,老师傅们都闲着。可惜了那些手艺啊……”
老先生叹息着摇摇头,背着手走开了。
楚听风却站在原地,心中一动。
工艺美术社……
闲置的老师傅……
手艺……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飞速组合。
倒卖电子表只是快钱,是资本积累的手段。
而真正能扎根,能带来长期效益,甚至能形成壁垒的,是产品,是技术。
这些拥有传统手艺的老师傅,在新时代里,或许就是一座座尚未被发掘的金矿。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萌芽。
……
与此同时,市机械厂车间里。
楚怀仁心不在焉地磨着一个零件,机器的轰鸣声让他有些烦躁。
他忍不住又想起儿子昨晚那些话,还有今天上午车间主任念的文件。
“打破大锅饭……增强企业在商品经济中的活力……”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信奉了大半辈子的观念上。
“老楚,想什么呢?图纸拿反了!”旁边的工友笑着提醒他。
楚怀仁一愣,老脸一热,赶紧把图纸正过来。
工友递给他一支“大前门”,帮他点上。
“是不是为你家小子的事烦心?”
“要我说啊,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咱们那套,过时喽。”
楚怀仁闷头抽烟,没说话。
过时了吗?
他那个一向沉默顺从的儿子,怎么能说出那样一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
难道,他真的看错了?
这个固执的老工人,望着窗外高耸的烟囱,
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道路,产生了怀疑。
……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