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香江第一客
几天下来,研究院的黑板上写满了数字和图表。
篾刀的弧度被画成了曲线图。
编竹的力度被分成了轻、中、重三档,每档对应什么效果,写得明明白白。
调漆的方子,以前是“一把土子、半勺蛋清”,现在变成了“土子五十克、蛋清二十五毫升”。
周建军偶尔过来看,对着黑板发愣:“我的娘,做个竹篮子,咋整得跟造飞机似的?”
楚听风说:“要不怎么叫研究?”
研究归研究,生产不能停。
楚听风给赵永贵和刘淑芬下了任务:研究院出来的新标准,先在车间小范围试用。
赵永贵拿着陈师傅的“编竹工序表”,带着两个学徒试编一批茶盘。
按表上的步骤来,速度慢了一半,但编出来的东西,还真比以前齐整。
刘淑芬更较真。她拿着李木匠的“榫卯尺寸标准”,拿着卡尺一个个量。
不合格的,真不让出厂。
有两个学徒不服气:“刘姐,差一点点而已,客人又看不出来。”
刘淑芬指着标准表:“差一点也不行。这是规矩。”
这事传到李木匠耳朵里,老头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来研究所的时候,带了一包上好的烟丝给刘工。
“你那套,有用。”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研究院开张半个月,花了七百多块钱。
主要是买纸笔、绘图工具,还有给刘工和两位老师傅的津贴。
周建军看着账本心疼:“风哥,这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啥时候能见着回头钱啊?”
楚听风没直接回答,反问:“建军,香江那边店面找得怎么样了?”
“正要说这个呢!”
周建军来了精神。
“在湾仔找到一间,地段还行,就是小,二十平米不到。月租要一千二百港币,真他娘贵。”
“租下来。”楚听风说。
“啥?”周建军一愣,“不再看看了?”
“不看。就它。”楚听风很坚决。
“租下来,简单装修,要那种看着不像店,像会客室的感觉。”
周建军挠挠头:“那得花多少钱装修?”
“控制在五千港币以内。”
“关键是灯光和展柜。灯光要暖,不能刺眼。展柜要少,东西不能摆多。”
周建军记下了,又问:“那咱们卖啥?就咱们现在这些货?”
“不。”楚听风从研究院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图纸。
那是刘工根据陈师傅和李木匠的标准,重新设计的三样东西。
一个竹编茶盘,尺寸比清风客略小,但细节更考究。
一个酸枝木首饰匣,结构参考了李木匠最拿手的暗榫,表面处理用的是研究院新调的哑光漆。
还有一个,是竹木结合的笔筒,样式简单到极致,但每个转角都处理得圆润无比。
“这三样,每样先做五个。”
“用研究院的标准做,每个步骤都要记录。做完了,送去香江,就卖这三样。”
“定价呢?”周建军问。
楚听风想了想:“茶盘定八百港币,首饰匣定一千二,笔筒定五百。”
周建军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贵?有人买吗?”
“先按这个价摆着。”
“卖不出去就放着。咱们不是去卖货的,是去立牌子的。”
周建军似懂非懂,但还是去办了。
研究院这边,进度比想象中慢。
要把几十年积累的手感变成标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陈师傅有时候急了,会摔篾刀:“这他娘怎么说得清楚?感觉!就是感觉!”
刘工也不恼,递根烟过去:“陈师傅,您歇会儿,慢慢想。”
慢慢地,陈师傅也习惯了。
有时候说着说着,他自己都会惊讶:“哎,原来我是这么干的。”
到月底,研究院出了第一份成果:《淡竹材料筛选与初步处理标准》。
薄薄十几页纸,从怎么选竹子,到怎么破篾,怎么刮青,写得清清楚楚。
还配了手绘的示意图。
楚听风让赵永贵照着这个标准,重新培训车间的竹编学徒。
效果出奇地好。
以前教三个月还歪歪扭扭的新手,按标准步骤来,一个半月就能编出像样的东西了。
李木匠那边也差不多。
他的榫卯尺寸被量化后,车间里木工返工率降了三成。
周建军看着生产报表,终于乐了:“风哥,这研究还真有点用。”
楚听风说:“这才刚开始。”
香江那边的店面,租下来了。
周建军跑了好几趟,盯着装修。
按楚听风的要求,店里几乎没怎么动,就是刷了白墙,装了射灯,打了几个简洁的展柜。
展柜是李木匠亲自监工做的,用的是研究院新定的标准,严丝合缝。
三样样品也做好了。
陈师傅和李木匠各监制了一套,剩下的是赵永贵带人按标准做的。
摆进展柜,灯光一打,还真有点意思。
那哑光漆面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不像漆,像玉石。
竹编的纹理清晰均匀,看着就舒服。
周建军站在店里,左看右看:“别说,这么一弄,还真像那么回事。”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没请人。
就楚听风、周建军,还有从鹏城过去的陈师傅、李木匠,四个人在店里。
门开着,玻璃门上贴了手写的“听风阁”三个字。
从早上到中午,一个客人没有。
偶尔有人路过,往里面看一眼,脚步不停。
周建军有点坐不住:“风哥,要不我出去发发传单?”
“不用。”楚听风坐在柜台后面,在看研究院新出的第二份草案。
下午三点多,终于进来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衬衫西裤,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在每个展柜前都停留了一会儿。
最后走到那个酸枝木首饰匣前,看了很久。
“这个,能拿出来看看吗?”他开口,是略带口音的普通话。
楚听风起身,打开展柜,取出首饰匣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没急着打开,先用手摸了摸表面,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然后他才轻轻打开匣盖。
搭扣是升级版的“如意扣”,开合无声,顺滑无比。
男人反复开了几次,又仔细看里面的衬布和隔断。
“多少钱?”他问。
“一千二百港币。”楚听风说。
男人点点头,没还价,从公文包里数出十二张千元大钞,放在柜台上。
“包起来吧。”
周建军愣住了,楚听风反应快,找出备用的锦盒,小心把首饰匣装好。
男人接过盒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你们的东西,不错。”他说,“就是少了点。”
说完就走了。
周建军拿着那十二张钞票。
“这就卖出去了?”
楚听风看着门外,那个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建军,”他说,“记住这个人。他是咱们的第一个客人,也是第一个认可咱们价值的人。”
周建军重重点头,把钱小心收好。
那天直到关门,就卖了这一件。
但楚听风心里有数了。
香江的店,能开下去。
研究院的路,走对了。
晚上回到鹏城,楚听风去研究所。
刘工还在灯下画图,黑板上又多了新的图表。
“刘工,”楚听风说,“香江今天开张,卖了一件。”
刘工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怎么样?”
“卖了一千二。”
“客人没还价。”
刘工愣了愣,然后笑了:“那咱们这研究,没白搞。”
“没白搞。”
“继续搞,还得搞得更深。”
从研究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楚听风没急着回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东边那两间民房还亮着灯,刘工还在里面忙。
西边车间已经熄灯了,赵永贵他们今天加班赶一批货,刚下班。
香江的店开起来了。
研究院走上正轨了。
两条腿,总算都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路还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