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看见与被看见
香江那单一千二的买卖,看着不大,可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先是周建军。
他捏着那十二张港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生怕是假票子。
回到鹏城小院,他把钱往桌上一拍,嗓门亮得全院都能听见。
“瞅瞅!都瞅瞅!一千二!港币!”
李木匠正叼着烟斗给一个新做的匣子刮边,抬头瞥了一眼,鼻子里哼出股烟。
“瞧你那点出息。八百的茶盘、五百的笔筒,不还没动吗?”
“动了!下午关门前来个老太太,把笔筒买走了,没还价!”
周建军更来劲了,又从兜里掏出五张票子拍上去。
楚听风没在院里。
他在那两间挂着“听风工艺研究所”牌子的民房里。
刘工正对着黑板上一堆曲里拐弯的线图和密密麻麻的数字讲得起劲。
“陈师傅那个收边的弧度,我测量了三十次,取平均值,拟合出这条曲线。”
“理论上,只要篾刀照着这个弧度磨,新手编出来的边角整齐度能提高四成……”
楚听风听着,眼神却有点飘。
他在想那个买走首饰匣的男人。
普通衬衫,旧公文包,掏钱痛快,话不多,但最后那句“就是少了点”,有点味道。
那不是嫌货少,是嫌品类少,不够看。
“刘工。”楚听风打断他。
“咱们现在弄的这些标准,是保底的,能让做出来的东西不差。”
“可要让人眼前一亮,愿意花大价钱,光靠不差,还不够。”
刘工推推眼镜:“你的意思是?”
“得有点别人没有的绝活。”
楚听风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角落里写了两个词:材料处理,结构巧思。
“好比说竹子。都知道淡竹好,可咱们能不能研究出一套独家处理竹料的方法?”
“让它更耐潮,色泽更温润,甚至带点特别的香气?”
“再好比木器和五金件的结合。”
“现在咱们的如意扣、流云铰是比别人强,可能不能再精巧点?或者开发点新花样?”
“弄个什么暗锁,机巧扣,开合更有趣味?”
刘工盯着那两个词,眼睛慢慢亮了。
“有道理!保底的标准要搞,拔尖的亮点也得有!我这就调整方向!”
楚听风点点头,又去了趟车间。
赵永贵正拿着研究院出的那份《淡竹处理标准》,给几个新来的学徒讲怎么选竹节。
看见楚听风,他赶紧过来:“听风哥,按这标准来,选料是快了不少,可好的淡竹料越来越紧俏了,价钱也涨。”
“料的事我想办法。”楚听风说。
“永贵,你挑两个手最稳、最有耐心的学徒,从明天起,别跟大流水线了。”
“跟着陈师傅和李师傅,专门做香江店要的那种精品。”
“就按研究院现在最高的标准做,慢不怕,但件件都得是标杆。”
赵永贵点头:“明白了,我亲自盯着。”
安排完家里这摊,楚听风才回家。
饭桌上,李素华已经听周建军吹了半天香江卖货的事,正高兴着。
“我就说嘛,咱家东西是好!是金子总会发光!”
楚听风扒拉着饭,说:“妈,这才刚开始。香江那边,光靠守着小店等客上门不行。”
“那咋办?”楚听雪问。
“得主动让人知道咱。”
楚听风放下碗。
“建军,你这几天别忙别的,多跑跑香江。”
“去转转那些画廊、古董店、高档茶舍,看看人家是怎么弄的。”
“再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私人聚会、小圈子雅集之类的。”
周建军有点懵:“风哥,咱去那种地方干啥?人家能搭理咱吗?”
“不干啥,就先看看,听听。”
“看看买咱东西的都是什么人,听听他们平时聊什么。沈先生说过,信息就是钱。”
周建军将信将疑,但还是应下了。
接下来几天,鹏城这边按部就班。
研究院分了两拨人。
一拨继续完善基础工艺标准。
另一拨在刘工带领下,开始琢磨楚听风说的“材料处理”和“结构巧思”。
陈师傅被刘工磨得没脾气,破天荒贡献出了他师父传下来的一个土法子。
说是用几种草药煮水泡竹篾,能防虫防霉,还能让竹色更润。
刘工如获至宝,立刻带着人搞实验,记录数据。
李木匠也被激发了斗志,关起门来鼓捣了好几天。
拿着几个报废的合页和铜片,还真让他想出一个新搭扣的结构,开合的手感特别好。
楚听风去看过,觉得有意思,让刘工帮着画成图纸,研究能不能量产。
香江那边,周建军跑断了腿。
湾仔、中环、尖沙咀等等。
他穿着那身涤卡中山装,混迹在各种看起来就很有格调的地方门外,竖着耳朵听,瞪着眼睛看。
回来就跟楚听风倒苦水。
“我的娘,那些地方,进去喝杯茶都几十港币!”
“那些人说话,半句粤语半句英文,还夹着好多听不懂的词儿……”
楚听风耐心听着,从中挑出有用的信息。
“你刚才说,有人在聊一个什么两依藏的展览?”
“对,好像是个私人博物馆,要办个明清家具展,挺多人在议论。”周建军回忆着。
“还有呢?有没有人说起最近有什么私人聚会,品茶会、赏器会之类的?”
“有倒是有……”周建军挠挠头。
“我听一个茶舍老板跟人提过一嘴,说月底陆羽茶室好像有个小局,都是些老茶客和玩老物件的人,但要人引荐才能去。”
楚听风记住了“陆羽茶室”这个名字。
他想起沈南山。
沈先生门路广,说不定有办法。
他找了个时间,又去拜访沈南山。
沈南山听完他的想法,笑了。
“想挤进那个圈子?不容易。那帮人,眼睛毒,门槛高,不是有钱就能进的。”
“我知道。”
“没想一下子挤进去。就是想找个机会,让咱们的东西,能摆到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看反应。”
沈南山沉吟片刻。
“陆羽那个局,我倒是知道。”
“牵头的是位姓黄的老先生,以前是报社主编,退下来后,就爱弄些茶、香、器物的雅集。”
“人有点清高,但眼光是好的。”
“我给你写个便条,你让周建军拿着,去找茶室一位姓何的管事。”
“东西能不能带进去,带进去后人家看不看得上,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