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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当东方“文人雅趣”撞上西方“罗伯特”

  一九八八年八月底,旧金山。

  俞瑾然和周建军拖着行李走出机场,一股带着海腥味的风就扑了过来。

  周建军扯了扯衬衫领子,嘀咕道:“这风跟鹏城还真不一样。”

  来接他们的是林女士协会的一个小伙子,叫阿明,开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

  车往城里开,周建军扒着车窗往外看。

  高楼是不少,但更多是些两三层的老房子,五颜六色的。

  街上什么人都有,白人、黑人、还有不少亚洲面孔。

  广告牌上全是英文,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俞同志,咱们那展览,真有人看吗?”周建军心里有点打鼓。

  俞瑾然看着窗外,脸色平静:

  “林女士既然安排了,肯定有她的把握。咱们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

  展览场地在唐人街边上,叫东方艺术中心。

  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是暗红色的砖,看着有些年头了。

  林女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外面套着薄开衫,比在香江时看着更精神些。

  “俞同志,周先生,一路辛苦了!”

  林女士迎上来,跟他们握手。

  “展品昨天已经到了,正在里面开箱。你们先去看看?”

  进展厅,里面空间不小,但光线有点暗。

  几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拆木箱。

  陈师傅那套文房四宝,李木匠的百宝嵌盒子,还有茶具、首饰匣等等。

  它们一件件被取出来,摆在铺着黑色绒布的展台上。

  射灯一打,东西顿时就不一样了。

  竹编的温润,木器的沉静,漆面的光泽,全显出来了。

  周建军绕着展台转了一圈,心里踏实了点。

  “咱们的东西,搁哪儿都拿得出手。”

  林女士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标签卡片。

  中英文对照,郑先生翻译的。

  “标签都做好了,待会儿贴到展品旁边。”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俞同志,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们说一声。”

  俞瑾然转过头:“您说。”

  “这次展览,我们请了几家本地媒体,还有两个艺术评论家。”

  林女士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其中一位,叫罗伯特,是《旧金山纪事报》的专栏作家。这人眼光比较挑剔,说话也不太客气。”

  周建军一听就急了:“他挑啥刺?咱们东西摆在这儿,明眼人都能看出好来!”

  “建军。”俞瑾然打断他,看向林女士,“谢谢您提醒。我们会准备的。”

  布展忙活了一整天。

  每件展品的位置、灯光的角度、标签粘贴的距离,俞瑾然都盯得很细。

  周建军负责跟工人沟通,他英语不行,就比手画脚,居然也把事情说清楚了。

  晚上回到旅馆,两人都累得够呛。

  旅馆是林女士帮忙订的,在唐人街里头,条件一般,但胜在便宜。

  周建军嘟囔道:“俞同志,你说那个罗伯特,会怎么挑刺?”

  俞瑾然翻着明天要用的资料。

  “不管他怎么挑,咱们就事论事。东西是实打实做出来的,不怕人说。”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也在琢磨。

  西方人看东方器物,容易两个极端。

  要么猎奇,觉得神秘兮兮的;

  要么用他们的标准硬套,觉得这不对那不对。

  得找到那个能让双方都听懂的说法。

  第二天一早,展览开幕。

  来的人比想象中多。

  有穿着讲究的白人老头老太太,有好奇的大学生,也有不少华人面孔。

  林女士忙着招呼客人,俞瑾然和周建军就守在展区里。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高个子、花白头发、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头走了过来。

  旁边跟着个年轻亚裔女孩,看样子是翻译。

  “这位就是罗伯特先生。”林女士低声介绍。

  罗伯特在展台前站定,背着手,一件一件看。

  看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陈师傅那套文房前停了很久,弯下腰,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然后直起身,说了句英语。

  翻译女孩赶紧说:

  “罗伯特先生问,这套竹编器皿,是纯手工制作吗?有没有使用任何机械辅助?”

  俞瑾然上前一步,用英语回答:

  “是的,纯手工。从选竹、破篾到编织、收口,全部由一位有五十多年经验的老师傅手工完成。”

  罗伯特看了她一眼,又问:“为什么选择竹材?而不是更坚固的材料?”

  这个问题,俞瑾然早有准备。

  “竹材在中国文化中,象征谦逊、坚韧和生命力。”

  “它轻便、温润,而且,这位老师傅认为,只有竹子的弹性,才能做出他想要的那种活的弧度。”

  她用了“living curve”这个词。

  罗伯特眉毛动了动。

  他没再问,走到李木匠的百宝嵌盒子前。

  “这个图案,有什么含义?”

  “这是岁寒三友,松、竹、梅。”俞瑾然说,

  “在华夏传统中,它们象征在逆境中保持品格。”

  “这位木匠师傅选用三种不同颜色的木材镶嵌,也是想表达,不同材质可以和谐共存,形成更美的整体。”

  罗伯特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指着标签上的英文:

  “这上面写,灵感来源于华夏古代文人雅趣。你能具体说说,什么是文人雅趣吗?”

  这下连翻译女孩都有点紧张了。

  这个词太东方了,很难直译。

  俞瑾然想了想,说:“简单说,就是华夏古代知识分子追求的一种生活态度。”

  “在书房里,有笔墨纸砚,有茶有香,有自然材质的器物。他们通过这些,寻找内心的宁静和精神的自由。”

  她指了指展品。

  “这些东西,不是为了炫耀财富,而是为了创造一种氛围,让人能在忙碌日常中,找到片刻的安宁。”

  罗伯特听完,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建军凑过来,小声问:“他这算满意了?”

  “不知道。”俞瑾然实话实说,“但至少,他把问题问出来了,咱们也答了。”

  接下来的几天,展览人流一直不少。

  俞瑾然发现,来看展览的,除了好奇的普通观众,还真有一些懂行的。

  有个六十多岁的华裔老先生,姓陈,在旧金山开了家古董店。

  他连着来了三天,每次都站在李木匠那个百宝嵌盒子前看很久。

  第三天,他终于开口了。

  “俞小姐,这件东西,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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