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们的舞台,是世界
“如意扣”和“流云铰”虽然在本地市场引起轰动。
但也让楚听风心里头那点不满足,越发清晰起来。
守着鹏城这一亩三分地,靠着艺展,南海宾馆这些老客户,订单是稳定,钱也挣得比以前舒心。
可楚听风夜里看着那两台经过无数次调试,已然运转顺滑的机器,总觉得,有点亏了它们。
也亏了韩师傅、赵师傅那些熬白了头发的夜晚,亏了刘工画秃了的一沓沓图纸。
这天,周建军从外面回来,一边甩着汗一边兴奋地念叨:
“风哥,永昌百货那边想加订一批眼镜铰链,量不小!还有两家新开的电子厂,也想谈谈……”
楚听风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安排生产,他打断周建军:“建军,你先别忙。”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流云铰”的样品,在手里掂量着。
“咱们这东西,放在鹏城,是尖货。可要是放在更大的池子里呢?”
周建军没明白:“风哥,你是说省城?”
楚听风摇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小院的围墙:
“再大点。”
周建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楚听风心里琢磨的,是广交会上那些金发碧眼,步履匆匆的外商,是沈南山偶尔提及的海外市场。
被动接单,永远是被挑选的。
要想掌握主动,就得把好东西,摆到识货的人眼前去。
他想到了沈南山。
这位见识广,门路多的专家,是他们连接更广阔世界的一座桥。
第二天,楚听风没带周建军,一个人去找了沈南山。
还是在那个熟悉的茶楼,沈南山听完楚听风的想法,若有所思。
“不再满足于等人上门,想主动走出去?有魄力。”
他赞许地点点头。
“香江下个月,正好有个电子产品及零部件展,规模不算顶大,但很务实。”
“东南亚、日本,甚至欧美的采购商都会去。”
“你们那五金件,虽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电子零件,但胜在精巧,定位精准的话,说不定能撞出火花。”
楚听风心里一动:“沈先生,您有门路?”
沈南山笑了笑:“我有个学生,在香江贸发局做事,弄几张参展商证件,问题不大。”
“不过摊位费不便宜,来回食宿,样品运输,都是开销。”
“而且,你们这东西,放在一堆集成电路、半导体中间,会不会显得有点另类?”
楚听风毫不犹豫:“值得一试。就算不成,也当是开开眼界。”
他心里盘算着,之前攒下的家底,搏这么一次,还撑得住。
沈南山见他决心已定,便不再多说。
“行,证件和摊位我来安排。你们准备好样品和宣传资料。”
回到小院,楚听风把决定一说,周建军第一个跳起来。
“去香江参展?风哥!这能行吗?咱们这小玩意儿,跟人家的电视机,录音机摆一起?”
他脑子里浮现出广交会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家伙。
“正因为不一样,才可能有机会。”
楚听风很冷静。
“咱们拼的不是功能多,是精度高,设计巧,做工好。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李木匠和陈师傅对望一眼,没说话。
虽然心里有点没底,但也知道楚听风决定的事,总有他的道理。
赵永贵和刘淑芬则是既紧张又兴奋。
说干就干。
样品是现成的,挑了精度最好,品相最完美的“如意扣”、“流云铰”。
还有几款为手表、眼镜专门优化过的标准小五金件。
楚听风特意让周建军去找了家像样点的印刷社,印了几份简单的产品说明书,中英文对照的。
虽然那英文有点蹩脚,但关键参数,材质都标清楚了。
刘工知道了这事,比他们还上心。
又从厂里资料室找来些国外同类产品的样本参考,帮着把说明书上的技术用语捋得更专业了些。
韩师傅和赵师傅则把两台机器里里外外又检查保养了一遍,确保参展期间家里的生产不能停。
出发那天,是个大清早。
楚听风和周建军,穿着临时置办的白衬衫和西裤,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样品箱,坐上了去往罗湖关口的早班车。
一路上的颠簸,过关时排队的人潮,那种踏入另一个世界的陌生感,都让周建军咋舌不已。
等到了香江,找到那个位于湾仔的会展中心。
看着门口熙熙攘攘,各种肤色的人群,还有里面灯光璀璨,布置现代化的展台,周建军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我的老天爷,这地方,比广交会还要更加还洋气!”
他小声对楚听风说,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有点勒脖子的衬衫领口。
他们的摊位果然不起眼。
在一个靠边的角落,面积也小。
跟旁边那些摆满了音响设备,闪烁着灯光的展台一比,寒酸得可怜。
把样品小心翼翼地摆出来,挂上手写的“听风精密五金”的牌子,两人就在摊位后坐下了。
头半天,情况跟预想的差不多。
人流从他们摊位前匆匆走过,偶尔有人瞥一眼,看到是些小小的金属零件,脚步都没停。
周建军脸上的兴奋劲儿慢慢垮了下来,开始有点坐立不安。
“风哥,这没人看啊。”
楚听风心里也打鼓,但面上还稳得住:“不急,才刚开始。”
他主动站起身,看到有看似采购人员模样。胸前挂着牌子的人经过,
就试着用半生不熟的粤语或者简单的英语打个招呼,递上一份说明书。
多数人摆摆手,接都不接。
直到下午,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有点乱糟糟的中年男人,在他们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他拿起一个“流云铰”,没说话,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个放大镜,仔细看那弧形的轨道和连接处。
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他又拿起一个“如意扣”,用手指感受那机括的弹力和闭合的顺滑度。
“这东西,精度很高。你们大陆做的?”
楚听风心里一凛,知道遇到懂行的了,连忙上前:“是的,先生,我们自己设计生产的。”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名片,递给楚听风。
是新加坡一家精密仪器公司的采购经理。
他问了几个很专业的问题,关于公差范围、耐磨测试和材质成分。
楚听风尽量用能理解的术语回答。
有些数据记不清的,就直接翻开带来的记录本查证。
对方对这份认真似乎很满意,当场就下了个试订单,数量不大,但要求极为苛刻,而且价格,比他们预想的要高出不少!
周建军在旁边听着,嘴巴慢慢张大了。
送走这位新加坡客商,周建军激动得直搓手:
“风哥!有门儿!真有人识货!”
开了这个头,好像运气就来了。
陆续又有几个东南亚的采购商被他们样品的光洁度和独特设计吸引,过来询价,留下了联系方式。
展会的第二天下午,人流稍微少了一些。
两个穿着笔挺西装、打着领带、举止一丝不苟的男人,走到了他们的摊位前。
其中年轻一点的那个,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开口:“打扰一下,可以看看你们的样品吗?”
楚听风注意到他们胸牌上的公司名是一串英文,下面有一行小字他认识——“株式会社”。
日本人。
他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将样品推过去。
两人看得极其仔细。
年轻的那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自带光源的便携式放大镜。
另一个年长些的,则拿出游标卡尺,开始测量几个关键尺寸。
他们之间的交流用的是日语,语速很快,楚听风听不懂,但他能看到对方眼神里的惊讶。
测量了好一会儿,年长的那个才放下卡尺,用还算流利的英语,非常客气地问:
“楚先生,请问,这些产品的设计,是你们独立完成的吗?加工设备是……”
楚听风坦然回答:“设计是我们自己的,设备部分进口,部分我们自己进行了适应性改造。”
他没有透露更多细节。
对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递上了名片。
“日本,三友商社,机械零部件部,山口宏。”
山口宏的语气带着日本人特有的谦恭和正式:
“贵社的产品,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表面处理和尺寸的一致性,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我们希望能与贵社建立进一步的联络,探讨合作的可能性。”
他提出,希望楚听风能提供更详细的技术资料和样品,供他们总部评估。
周建军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日本”、“商社”、“合作”这几个词,他还是懂的。
楚听风稳住心神,与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答应回去后立刻安排。
送走两位日本客商,周建军一把抓住楚听风的胳膊。
“风哥!日本的大商社啊!他们看上咱们的东西了!”
楚听风看着那两张做工精致的名片,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他知道,这次香江之行,来对了。
不仅仅是接到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外贸订单,更重要的是,他们真正引起了国际买家的注意。
听风精密的旗号,算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上,悄然打响了。
回去的路上,周建军兴奋得睡不着,一路都在念叨着新加坡、马来西亚,还有那两位日本客商。
楚听风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香江夜景,心里却在盘算着。
回去之后,要怎么扩大产能,怎么进一步提升品质,以应对可能到来的、更高要求的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