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咱们在鹏城扎下了根
陈师傅那句“跟紧点,别走散了”话音还没落,人潮就裹着他们往前涌。
赵永贵死死抱着自己的铺盖卷。
刘淑芬紧紧拽着包袱。
李木匠一手护着胸前装卡尺的口袋,一手提着工具木箱。
几个人像激流里的几根木头,身不由己地往前漂。
“在那儿!”
一声带着北方口音的喊声穿透了嘈杂。
周建军踮着脚,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在出站口那边又蹦又跳。
他旁边,楚听风身板挺直地站着,用力挥了挥手。
两拨人终于在人流相对稀疏些的广场边上汇合了。
“陈师傅,李师傅,一路辛苦。”
楚听风上前,先接过了陈师傅手里最沉的工具袋,又想去拿李木匠的木箱。
“不沉不沉,我自己来。”李木匠嘴上说着,心里却是一暖。
周建军已经咋咋呼呼地帮着赵永贵和刘淑芬拿东西了。
“可算到了!这火车坐得,够呛吧?走走走,先离开这地方,人太多了,眼晕!”
几个人跟着楚听风和周建军,穿过广场,走向公交站。
赵永贵眼睛不够用了,指着远处那些高高低低的架子:“建军哥,那都是盖楼的?”
周建军嘿嘿一笑。
“那叫塔吊!没见过吧?”
“这边到处都在盖楼,一天一个样!”
刘淑芬则偷偷看着街上走过去的几个年轻姑娘。
她们穿着颜色鲜亮的连衣裙,小腿露在外面,跟她在家穿的蓝布裤子完全不一样。
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包袱抱得更紧了点。
陈师傅和李木匠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
公交车来了,是那种老式两节车厢的铰链车,里面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上!都挤上去!”周建军招呼着,率先扒开车门。
几个人费了牛劲,连人带行李总算塞了进去。
售票员用带着浓重粤语腔的普通话喊着站名,叽里呱啦,陈师傅他们一个字也没听懂。
李木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低声道:
“这地方,跟咱们那儿,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楚听风就站在他旁边,听到了,轻声说:“李师傅,这里跑得快,咱们也得跟着跑起来才行。”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得有半个多钟头,窗外的楼渐渐没那么新了,街景也杂乱起来。
最后在一个挂着“建设招待所”牌子,但旁边巷子更深的地方停了下来。
“到了。”
楚听风招呼大家下车,走进一条晾衣竿横七竖八伸出来的巷子。
在最里头一栋显得有些旧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这……比建军信里说的那个招待所,还偏啊。”赵永贵忍不住说了一句。
周建军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边一天八块,太贵了。”
“这地方是风哥后来找的,便宜,是租的民房,就是条件差了点。”
楚听风拿出钥匙打开一扇铁门,里面是个小院子,堆着些杂物。
楼上楼下各有几个房间。
“楼上左边那间大点的,陈师傅、李师傅、永贵你们几个住。”
“右边小点的,建军和我住。楼下这间,淑芬你一个人住。”楚听风一边分发钥匙一边安排。
房间确实简陋。
墙皮有些地方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砖头。
地上是水泥地,扫得还算干净。
几张铁架床,上面铺着草席,连枕头都没有。
窗户不大,对着的是隔壁楼的墙壁。
刘淑芬走进她那间小屋,放下包袱,看着光秃秃的床板,眼圈有点红,但强忍着没说话。
陈师傅却已经把工具袋小心地放在床脚,用手按了按草席:“挺好,硬板床,睡着踏实。比火车上强多了。”
楚听风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从自己床底下拖出几个崭新的搪瓷脸盆。
里面放着毛巾、肥皂、牙膏牙刷。
“盆和毛巾都是新的,大家先用着。”
“肥皂是‘灯塔’牌的,这边潮,洗东西多用点。”
他挨个分给大家。
周建军也提进来两个热水瓶。
“楼下灶间有煤油炉,可以烧热水。外面巷子口有公用水龙头,洗脸洗衣裳都去那儿。”
李木匠拿着那块印着“灯塔”商标的肥皂,心里踏实了些。
安顿好行李,楚听风招呼大家:“先吃饭,边吃边说。”
饭是在楚听风和周建军住的那间屋里吃的。
把两张小桌子拼在一起,摆上从外面食堂打回来的米饭,几个铝饭盒装的菜:
一大份炒青菜,一份冬瓜汤,还有一碟子切好的烧腊,外加一瓶从北河镇带来的酱菜。
“条件有限,先将就一顿,算是给大家接风。”楚听风给每人碗里夹了一块烧腊。
走了这么远的路,大家早就饿了。
围着桌子坐下,吃着热乎饭菜,气氛才真正活络起来。
周建军嘴没停,一边吃一边说:
“你们是没见着,那天艺展那个林经理,拿着卡尺在那儿量啊量,脸板得跟什么似的!”
“结果咋样?愣是没挑出一点毛病!嘿嘿,最后那个港商陈总都来了,直说好!”
赵永贵听得眼睛发亮:“听风哥,咱们那首饰匣,真那么厉害?”
楚听风笑了笑,没接周建军的话头,而是看向陈师傅和李木匠:
“主要是陈师傅和李师傅手艺过硬,还有永贵、淑芬你们后期打磨、上漆也下了功夫。”
“咱们北河镇的东西,不输人。”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楚听风看大家都缓过劲来了,神色一正,开了口:
“眼下咱们算是初步站稳了,艺展公司的合作也定了。后面,活儿更重,规矩也更严。”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咱们成立一个‘品质管控小组’。陈师傅,李师傅,您二位是组长,带着永贵、淑芬,明天就跟我去艺展的厂子。”
陈师傅点点头。
李木匠下意识地摸了下胸口放卡尺的地方。
“咱们的任务,就是盯住他们生产的每一个环节,从下料到组装,再到最后上漆,必须完全按照咱们定的标准来。”
“他们的人手生,很多机器也不熟悉干细活的脾气,就得靠咱们的眼和手去把关。”
“咱们不是去当大爷的,是去当先生的,也是去当学徒的。”
“要教会他们按咱们的规矩做活,也要学着看懂他们那些机器的门道。”
周建军插话:“风哥,那我干啥?”
“建军,你负责外联。”
“跟红星五金厂那边对接,确保铜扣件供应不能断,质量还得跟样品一样。”
“另外,采购材料、跑腿办事,这一摊你熟,你多操心。”
“没问题!”周建军拍胸脯。
楚听风又拿出几个小本子和几支圆珠笔,分给陈师傅他们:“这本子,用来记。”
“每天在厂里看到什么问题,他们哪个工序容易出错,咱们怎么教的,都记下来。”
“晚上回来,咱们对一对。”
李木匠接过本子,翻看了一下。
最后,楚听风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子上。
“这里是这个月的生活津贴。”
“鹏城东西贵,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干活。”
“钱不多,但保证每天有肉吃。”
他按照事先算好的数目,一份份分给大家。
摸着钞票,赵永贵和刘淑芬脸上露出了笑容。
陈师傅和李木匠也没推辞,默默收下了。
这钱,代表着安身立命的开始。
会开完了,众人各自回屋洗漱休息。
院子里,周建军凑到楚听风身边,压低声音:
“风哥,这房租、吃饭、再加上津贴,开销可不小啊。”
“艺展那边第一笔预付款,剩得不多了吧?”
楚听风看着楼上窗户里正在收拾床铺的人影,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驻厂小组必须尽快拿出成效。”
“第一批大货顺了,后续的分成款才能接上。这口气,不能松。”
周建军叹了口气,又振奋起来:“不过今天看到陈师傅他们来了,我这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咱们的根,算是挪过来一半了!”
楼上,陈师傅打了一盆水,正在擦洗他那套工具。
李木匠检查着明天要带去的几件自用的小工具,对赵永贵说:“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是硬仗。”
赵永贵躺在铁架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鹏城夜晚永不停歇的模糊喧嚣,翻了个身,心里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楼下,刘淑芬插好门闩,把楚听风给的新毛巾仔细搭在床头的绳子上。
看着这个简陋但属于她一个人的小空间,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楚听风和周建军最后检查了一遍院门,也回到了自己屋里。
“睡吧,明天一早,去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