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深吸一口家乡的PM2.5,还是家的味道对劲!
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俞瑾然和周建军提着行李,随着人流往外走。
鹏城的空气湿热,带着熟悉的尘土和柴油味,跟旧金山那股海腥气混着咖啡香的味道完全不同。
周建军深吸了一口,咧着嘴:“还是家里的味儿对劲!”
两人没耽搁,直接从罗湖过关,回了鹏城。
到家时,天都快黑了。
楚听风没让他们休息,直接在堂屋里开了个小会。
人到得齐。
楚怀仁、李素华、楚听雪都在。
陈师傅、李木匠、刘工、赵永贵,还有几个车间的骨干,都搬着凳子坐着。
屋里烟雾缭绕,电风扇呼呼地转,也吹不散那股子燥热。
“都说说吧。”楚听风给俞瑾然和周建军倒了杯凉茶,“那边啥情况?”
周建军先开的口。
“风哥!咱们的东西,在美国,有人认!”
他把展览的情况大概说了说。
多少人看,哪些人停留时间长,那篇报纸上的文章也大概讲了讲。
“那个写文章的老头,开头挑刺,后来也说咱们东西有诚意,有那个宁静的氛围!”
刘工推了推眼镜:“有没有技术上的反馈?”
“有!”俞瑾然接过话头。
她把随身带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
“我记了几条。”
“一个是尺寸问题。”
“有对做室内设计的夫妇,看中了陈师傅的文房套组,但觉得尺寸偏小,问能不能按西方书房的标准放大。”
“一个是材料环保。有个观众特意问,我们的漆料是不是环保的,说加州那边对这类东西要求高。”
“还有就是设计。最后一天,来了个在洛杉矶做家具生意的吴先生。”
俞瑾然把吴先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说美国西海岸现在流行天然材料加简洁设计,觉得听风阁的工艺好,但设计可以更国际化一些。
他提议合作,开发新系列,他出设计和渠道,听风阁出工艺。
楚听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吴先生那个人,你们觉得,靠不靠谱?”
“看着挺实在。”周建军说,“说话也直,不像玩虚的。”
俞瑾然补充:
“我侧面跟林女士打听过。吴先生在洛杉矶华人商圈里有点名气,主要是做中高端家具进口和批发,渠道是现成的。”
“嗯。”楚听风点点头,没立刻表态。
他看向陈师傅和李木匠。
“陈师傅,李师傅,人家说咱们东西设计偏传统,你们怎么看?”
陈师傅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传统咋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样子,那是经过年头考验的。”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要是洋人桌子高,椅子大,咱那笔筒放上去显小,改改尺寸,也没啥。”
李木匠闷声说:“百宝嵌的盒子,他们要是嫌花纹太满,少拼两块也行。木头还是那木头,手艺还是那手艺。”
这话实在。
刘工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说。
“尺寸放大,涉及到结构承重和比例调整,需要重新计算。不过问题不大。”
“环保漆料是个新课题。咱们现在的生漆桐油,虽然天然,但干燥慢,味道也有。国外如果有新标准,咱们得研究。”
楚听风把烟摁灭。
“看来,这趟出去,没白跑。”
“以前咱们是闭门造车,觉得酒香不怕巷子深。现在知道,巷子外面的人,喝酒的杯子跟咱们不一样,口味也可能不一样。”
“光有好手艺不行,还得知道别人要啥。”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我的想法是,吴先生这个合作,可以谈。”
“但不是他说咋样就咋样。”
“咱们得有自己的章法。”
俞瑾然点点头:“楚老板,你说。”
“合作可以,但必须以听风阁为主。”
“新系列,可以叫听风阁·西岸或者别的,但牌子必须是咱们的。”
“吴先生可以参与设计,提供市场意见,但最终决定权在咱们。”
“研究院那边也要启动两个新项目。”
“一个是研究环保型表面处理工艺。刘工牵头,看看有没有既能保持质感,又符合外国标准的新材料新方法。”
“一个是成立一个国际产品部。刘工、陈师傅、李木匠,你们都得参加。”
“就专门研究,怎么把咱们的老手艺,用到洋人习惯的家具、摆设上去。尺寸、功能、审美,都得琢磨。”
“第三,香江的店,不能光是个卖货的地方。”
“把它弄成个窗口,弄成个沙龙。”
“定期搞点小展览,请些懂行的人来喝茶,看看咱们的新东西,听听他们的想法。”
“也把咱们在美国展览的照片、报纸文章,挂出来。让更多人知道,听风阁的东西,是能走出国门的。”
楚听风说完,屋里又是一阵安静。
这几条,条条都要花钱,要花精力,要改变现在的做法。
周建军先开口:“风哥,跟吴先生合作开发新系列,这投入可不小。设计、打样、生产,万一做出来卖不动……”
“所以不能全指望他。”楚听风说。
“咱们自己研究国际产品,是练内功。跟他合作,是借他的船出海,试试水深。”
“两条腿走路。就算合作不成,咱们自己研究的东西,也能用在别的方面。”
楚怀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
“手艺是根,不能丢。为了迎合外人,把根本丢了,不值当。”
“爸,您放心。”楚听风看着父亲。
“根不但不能丢,还得往深里扎。”
“让陈师傅、李师傅研究新东西,不是让他们忘了老手艺,是让他们把手艺用到更宽的地方。”
“就像一棵树,根扎得深,枝叶才能往更远的地方伸。”
陈师傅和李木匠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话,他们听得进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调子。
接下来几天,听风阁上下都动了起来。
俞瑾然负责跟吴先生越洋沟通,传真来传真去,把合作框架一点点敲定。
刘工带着研究院的人,开始跑图书馆,查资料,联系化工研究所,打听环保涂料的事。
陈师傅和李木匠被刘工拉着,整天泡在研究所里。
摊开一堆外国家居杂志,看那些沙发、桌子、柜子。
一边看,一边讨论。
“这洋人的茶几,这么矮,放咱们的竹编茶盘,是不是得配个垫子?”
“这椅子线条倒是简单,用酸枝木做,榫卯露在外面,说不定有味道。”
楚听风也没闲着。
他跑了几趟香江,盯着湾仔那间店的改造。
把后面一个小仓库腾了出来,刷白墙,装了射灯,摆上几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椅子。
又让楚听雪去印了些精致的请柬,通过沈南山和之前积累的关系,发给一些可能感兴趣的人。
香江这边,有点身份的收藏家、画廊老板、做进出口贸易的商人,慢慢都知道了。
北河镇出来那个听风阁,不但上了《国家文物》,还去了美国展览。
现在要在湾仔弄个常设的“东方生活美学沙龙”,有点意思。
九月中旬,吴先生从洛杉矶飞了过来。
他先到的香江,楚听风和俞瑾然去接他。
在沙龙里,吴先生看到了听风阁现有的东西,也看了在美国展览的照片和报道。
“楚老板,你们动作很快啊。”吴先生挺感慨。
“我刚提了个想法,你们这边连研究的班子都搭起来了。”
“做事嘛,讲究个时机。”楚听风请他喝茶。
两人谈了一下午。
合作的大方向定了。
成立一个“听风国际”产品线。
吴先生担任设计顾问,提供欧美市场需求信息和设计草图。
听风阁负责将设计转化为可生产的样品,并拥有最终决定权。
首批开发三到五件产品,瞄准美国西海岸的年轻中产家庭。
风格要简约,材料突出竹、木天然质感,工艺体现手工温度。
利润分成也谈妥了。
吴先生主要赚渠道的钱,听风阁赚制作和品牌的钱。
送走吴先生,楚听风站在沙龙门口,看着湾仔街头的车水马龙。
俞瑾然走过来。
“楚老板,这下,咱们算是真的出海了。”
“这才刚解缆。”楚听风说。
“船能不能开得稳,开得远,还得看咱们自己。”
回到鹏城,压力更大了。
研究院那边,环保涂料的测试进展缓慢。
试了好几种进口的水性漆,不是附着力不够,就是质感不对,没有生漆那种温润感。
刘工天天泡在实验室,跟几个化学试剂瓶子较劲。
陈师傅和李木匠那边,也不轻松。
吴先生传真过来的设计草图,看着是简单。
可真的要用榫卯结构实现,还要保持牢固美观,得反复试验。
做坏了好几个胚子。
车间里,赵永贵既要保证常规订单的生产,又要配合研究院打样,忙得脚不沾地。
资金压力也开始显现。
研发要钱,打样要钱,香江沙龙每月租金水电也是一笔开销。
虽然跟三友的合作有一些分成进账,雅集授权也有稳定收入,但账上的钱,还是像水一样往外流。
楚听雪每天晚上对账,眉头越皱越紧。
“听风,下个月,如果吴先生那边的首批订单定金不到,咱们发工资可能都紧巴巴的。”
楚听风看着姐姐递过来的账本,没说话。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摊子铺开了,每一步都在烧钱。
“姐,工资不能拖。”他合上账本。
“我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
再去贷款?抵押什么?
家里那套房子?还是小院?
或者,把香江的店押出去?
楚听风第一次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沉得有点压人。
晚上,他一个人走到小院。
研究院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看见刘工还在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陈师傅和李木匠也没走,在灯下对着一个做失败的样品讨论。
“听风,还没回去?”刘工抬起头,眼镜片上都是雾气。
“过来看看。”楚听风拉了把椅子坐下。
“怎么样?有进展吗?”
刘工摇摇头,又点点头。
“难。但也不是没路。”
“我发现,把桐油的比例调整一下,加入一种新的改性剂,干燥速度和环保指标都能改善。就是成本……”
“成本先不管。”楚听风说。
“东西做出来,能达标,是关键。”
他又看向陈师傅和李木匠。
“二位师傅,样品做得不顺?”
陈师傅叹了口气:“洋人那设计,看着四四方方,可真要做严实了,难。我们试了几种榫,都差点意思。”
李木匠指着桌上一个失败的木框:“这里受力大,普通榫卯撑不住。得用穿带榫,但又不能露出来,影响美观。”
楚听风拿起那个废品,看了看。
“那就试穿带榫。一次不行,就十次。一百次。”
他放下东西,看着三位老师傅。
“咱们从北河镇出来,最难的时候,是吃不上饭的时候。”
“现在难,是往前走的难。”
“这难,得扛过去。”
从研究院出来,楚听风没回家。
他去了香江。
深夜的湾仔,依然热闹。
他站在“听风阁”的店门口,看着橱窗里的灯光。
玻璃上,反射出街对面的霓虹,还有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没有退路了。
船已经离港,只能往前开。
不管风浪多大,都得闯过去。
因为这次,他们瞄准的,不是家门口的池塘,而是真正的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