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淳元年,冬十一月廿八。镇江的北风裹着碎雪,像无数把细刀,斜斜地劈在北固山的青石板阶上。积雪在石阶缝隙里冻成冰棱,每走一步都要先稳住脚跟,稍不留神便会打滑。
江万里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里。他左手拄着一根开裂的竹杖,右手扶着崖边的铁链,每登上一级石阶,都要停下喘口气,浑浊的眼睛里却始终亮着一股执拗的光——明日便是冬至,按大宋旧例,外臣需“望阙遥贺”,纵使他如今是被贬的“京口孤臣”,也断不能废了这规矩。
七十三岁的人,背早已佝偻得像株被狂风压弯的老松,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沾着雪沫子,融化后变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门生陈伟器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件厚氅,几次想上前为他披上,都被江万里轻轻推开。“不妨事,”老人的声音带着喘息,却透着股硬气,“年轻时在潭州练兵,三九寒冬里能在湘江边站半个时辰,这点风算什么。”
陈伟器没敢再劝。他跟着江万里二十年,从建宁府的幕僚做到如今的随身门生,最清楚老师的脾气——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比北固山的岩石还硬,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加快脚步,走在前面扫清石阶上的积雪,又怕动静太大惊着老师,动作轻得像只猫。
终于到了多景楼前。这座曾被米芾题字“天下江山第一楼”的楼阁,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的气派。朱漆栏杆斑驳得露出里面的木头,几处栏杆甚至断了半截,只用粗麻绳勉强拴着;窗棂上的纸全破了,寒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哭。
江万里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望着楼内积灰的案几、褪色的匾额,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路过此处时的景象——那时栏杆崭新,窗纸明亮,楼里还摆着文人墨客题的诗笺,如今却只剩满目的萧索,倒像极了这风雨飘摇的大宋。
他走到凭栏处,扶着冰冷的栏杆北望。雪雾像一层薄纱,蒙在长江水面上,远处的扬州城若隐若现,只有几处烽火台的轮廓清晰可见。
忽然,一道黑色的烟柱从扬州城外升起,在阴沉的天空下缓缓散开——那是蒙古兵的信号,“烽火可接”,正如他半年前在《江防急务疏》里写的那样,蒙古铁骑已在淮南屯兵,扬州城外“营帐连绵十里”,只待春汛过后,便可顺江而下,饮马长江。
“先生,风大,回吧。”陈伟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恳求。他把厚氅递到江万里面前,指尖冻得发红,“您昨日就咳了半宿,再吹下去,怕是要犯咳喘。”
江万里没有接厚氅,只是指着江北的烟柱,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看那烟,像不像建宁富屯溪上的浪?
二十年前,老夫在富屯溪遇了大风,船在浪里打旋,我以为要翻了,那时心里想的,是‘万里为官彻底清’,只要能守住这颗心,死了也值;如今站在这里,看着蒙古兵压境,倒觉得那富屯溪的浪,比现在的‘君门万里’要近得多啊。”
“君门万里”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得陈伟器心头一酸。他知道老师说的是什么——自去年被贬到镇江,老师前后上了七封《江防急务疏》,从“蒙古屯兵淮南之危”写到“修造战船、训练水师之策”,甚至详细算了镇江府的粮饷、兵力,可那些奏疏递到临安后,全都石沉大海。度宗皇帝沉迷酒色,朝堂大权全在贾似道手里,别说给老师回复,怕是连奏疏都没拆开看。
更让人心寒的是贾似道的党羽。他们像是盯着猎物的狼,三天两头派人来镇江“巡查”,名为“查核政务”,实则是来找老师的错处。上个月,老师只是让府衙的人修补了江边的防洪堤,就被他们参了一本,说“擅动府库银两,劳民伤财”;前几日,老师召集乡勇操练,又被他们说成“私养兵马,图谋不轨”。
“先生,”陈伟器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边缘被攥得发皱,上面的字迹潦草,还沾着几点墨渍,显然是匆忙写就的。
“方才府衙的老门子偷偷递来的,他说……说贾相的人在临安‘罗织罪名’,要诬您‘私通蒙古’。”
江万里接过纸条,指尖有些颤抖。他展开纸条,目光落在“私通蒙古”四个字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寒风中回荡,带着说不尽的苍凉,听得陈伟器心里发慌。
“老夫七十三岁,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还需要‘通敌’?”江万里的笑渐渐停了,眼神里满是嘲讽,“他们要罗织罪名,何患无辞——建宁时说我‘擅放官粮,扰乱吏治’,漳州时说我‘交通士子,结党营私’,潭州时说我‘斩杀部将,滥用职权’,如今到了镇江,又说我‘私通蒙古’……倒是换个新鲜的罪名啊,这么多年了,连诬陷人的法子都没长进。”
陈伟器急得眼圈发红,他上前一步,抓住江万里的胳膊:“先生!事已至此,不如……不如弃官归隐吧!学生上个月去黄山办事,在深处寻了一处茅屋,周围都是密林,没人会找到那里。您去那里静养,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归隐?”江万里转过身,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两把刀子,直直地盯着陈伟器。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陈伟器从未见过的严厉。“
你忘了建宁破庙里那个捧麦饼的乞儿了?那年大旱,百姓颗粒无收,你跟着我去破庙放粮,那个乞儿把最后一块麦饼分给了更饿的孩子,他说‘官大人是好人,不能让好人受冻’;你忘了漳州开元寺里‘明志斋’的生徒了?我们在那里讲学,生徒们凑钱买纸墨,说‘要学先生,为百姓做事’;你忘了潭州校场上‘战至最后一人’的誓言了?那时蒙古兵犯境,将士们跟着我在校场发誓,宁死也不丢大宋的一寸土地——这些,你都忘了?”
陈伟器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泪水混着雪水落在石阶上,瞬间冻成了冰。“学生……学生没忘。”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可先生,他们要置您于死地啊!您若出事,谁来……”
“谁来守这京口江防?谁来给襄阳的吕文焕送《防务策》?谁来告诉天下人‘贾似道误国’?”
江万里打断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老夫若归隐,对得起建宁的百姓?对得起漳州的生徒?对得起潭州的将士?这京口是长江的门户,一旦失守,蒙古兵就能直取临安,到时候,天下百姓都要遭难!我江万里,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北固山上,死在守江的岗位上!”
他走到多景楼中央的石碑前,石碑上刻着米芾的题字“天下江山第一楼”,字迹苍劲有力,却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江万里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碑,指尖能感受到石头的冰凉。他仿佛不是在摸石碑,而是在触摸这破碎的大宋江山——从临安的宫阙到襄阳的城楼,从潭州的湘江到镇江的长江,每一寸土地,都刻着百姓的哭声,刻着将士的鲜血。
“孔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江万里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却依旧带着坚定,“老夫不求‘名’,不求青史留名,只求‘心无愧’。吾年七十,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若能以一死警醒君王,让他看清贾似道的真面目,让他知道天下百姓的苦难,值矣!”
陈伟器看着老师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建宁的情景。那时老师还是建宁知府,当地粮商囤积居奇,百姓买不起粮,饿殍遍地。老师怒砸粮库的锁,开仓放粮,粮商告到朝廷,说他“擅动官粮”,他却当着百姓的面说“今日,吾以颈血换此粮,只要百姓能活下去,我江万里就算被罢官,也认了”;想起漳州开元寺的僧房里,老师在油灯下给士子们讲学,讲“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讲“经世致用,知行合一”,油灯的光映着他的脸,温暖得像太阳;想起潭州校场,部将刘虎克扣军饷,士兵们怨声载道,老师二话不说,将刘虎绑到校场上,当着全军的面斩了,说“克扣军饷者,斩!害百姓者,斩!误国家者,斩!”——这一生,老师从未“退”过,哪怕屡遭贬谪,屡被构陷,那颗“为民请命”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学生……学生知错了。”陈伟器“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积雪渗进他的衣袍,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却觉得心里比身上还热。
“学生愿随先生,生死不离!先生守江防,学生就去联络乡勇;先生写奏疏,学生就去递;就算是死,学生也跟先生死在一起!”
江万里扶起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的手很凉,却带着一股力量。
“傻孩子,生死有命,何须‘不离’?”
他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慈爱,“你还年轻,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大宋的将来,不能只靠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当夜,江万里的书房灯火通明。窗户上糊了两层纸,还挂了厚厚的棉帘,挡住了外面的寒风。炉子里烧着一块炭,火光跳跃着,映着江万里布满皱纹的脸,也映着案上堆得高高的文稿。
周福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他是江万里的老仆人,跟着江万里几十年,从老家一直到镇江,头发也早已花白。他把粥碗放在案上,轻声说:“相公,趁热喝了吧。您从下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再这样下去,身子扛不住。”
江万里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修改文稿上的字。他的手有些颤抖,写得很慢,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放那儿吧,”他说,“等我把这《京口江防八策》改完再喝。”
周福叹了口气,没敢再劝。他走到炉子边,添了块炭,又拿起案上的文稿翻了翻。那些文稿有的已经泛黄,纸边都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显然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写的——有《自牧斋铭》的手稿,上面写着“昼三省以加摄,夕九思而欲酬”,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有《鹭洲学约》,记录着白鹭洲书院“格物致知,经世致用”的教学宗旨,还有学生们的签名,墨迹早已干涸;有《质疑斋语录》,里面是漳州明志斋讲学的记录,“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当官者,当以百姓之心为心”的字迹力透纸背,仿佛能看到老师当年讲学的模样;还有《潭州军政策》《襄阳防务十策》,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地图,标注着兵力部署、粮草运输的路线,甚至还有兵器的图样——这些,都是老师一生的心血啊。
“周福,把那个樟木箱拿来。”江万里忽然抬起头,对周福说。周福应了一声,转身从墙角拖出一个半旧的樟木箱。箱子是老师在建宁时买的,如今箱体上的漆已经掉了不少,锁也有些生锈,却被擦得干干净净。周福打开箱子,里面铺着一层防潮的油纸,油纸下面还放着几块樟脑丸,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江万里放下笔,拿起案上的文稿,一本本整理好。他先把《自牧斋铭》《鹭洲学约》《质疑斋语录》放在一起,这是他“立言”的根本;再把《潭州军政策》《京口江防八策》《襄阳防务十策》放在另一堆,这是他“立功”的心血。每放一卷文稿,他都要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在抚摸自己的孩子,眼神里满是不舍。
“相公,”周福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颤,“您这是……要把这些文稿藏起来?”“以防不测。”江万里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一股无奈,“贾似道要诬我‘通敌’,一旦罪名坐实,这些文稿怕是会被他们‘焚之殆尽’。他们容不下我,自然也容不下这些‘为民请命’的话,容不下这些‘经世致用’的策论。”他顿了顿,拿起一卷《襄阳防务十策》,轻轻叹了口气:“可这些东西,不是老夫一个人的。
《自牧斋铭》里的话,是写给天下士子的;《鹭洲学约》是写给书院生徒的;《潭州军政策》《江防策》,是写给大宋将士的——这是建宁百姓的哭声,是漳州士子的热血,是潭州将士的誓言,不能就这么没了。”
江万里把所有文稿都放进樟木箱里,整齐地码好,然后盖上油纸,合上箱盖。他从案上拿起一支新笔,取来一张素笺,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几行字:“此箱藏《自牧斋铭》《鹭洲学约》《质疑斋语录》《潭州军政策》《京口江防八策》《襄阳防务十策》等文稿共十二卷,皆为‘经世致用’之策,‘为民请命’之言。
吾江万里,咸淳元年贬谪镇江,见蒙古屯兵淮南,江防危急,屡上奏疏,皆石沉大海;贾似道党羽罗织罪名,诬吾‘私通蒙古’,恐不久于人世。若吾遭不测,烦请门生陈伟器将此箱藏于京口北固山‘甘露寺’石壁之中,待‘天下有道’之日,取出以告后世——愿后世君臣,以民为本,以国为重,莫蹈大宋之覆辙。江万里,咸淳元年冬十一月廿八。”
写完,他把素笺吹干,小心翼翼地塞进箱锁的缝隙里。他试了试,素笺不会掉出来,又能被打开箱子的人看到。“周福,”江万里对周福说,“明日一早,你去把伟器叫来,让他把这箱子带走。告诉他,藏得隐秘些,莫让人发现。就算我不在了,也要让这些文稿活下去。”
周福接过樟木箱,只觉得箱子重逾千斤。他知道,这里面装的不是文稿,是老师一生的理想,是大宋最后的“治世良方”,是一个老臣对天下百姓的牵挂。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相公放心,老奴这就去办。就算是拼了老命,也会让陈公子把箱子藏好。”
江万里笑了笑,拿起案上的粥碗。粥已经凉了,他却不在意,一口口慢慢喝着。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可书房里的灯火,却亮得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
次日清晨,雪停了。一夜的大雪,把北固山裹成了一片白茫。甘露寺坐落在北固山的半山腰,红墙被白雪覆盖,只露出零星的颜色,显得格外寂静。江万里和陈伟器站在寺后的石壁前,这里远离寺庙的香火,很少有人来,石壁上爬满了藤蔓,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陈伟器手里拿着一把锤子和凿子,正在清理石壁上的藤蔓。藤蔓很粗,冻在石壁上,要用凿子一点点凿开。他的额头渗着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雪地上,瞬间就没了痕迹。
江万里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帮他拨开积雪,偶尔还会指点他:“那里有个天然的石窟,你往左边凿一点,就能看到了。”
半个时辰后,陈伟器终于清理出一个洞口。那是一个深约丈许的天然石窟,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下樟木箱,里面干燥,还能避风雨。陈伟器小心翼翼地把樟木箱放进石窟里,又用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块堵住洞口,石块之间的缝隙用泥土填好,再把清理下来的藤蔓重新覆在上面,仔细整理了一番,确保从外面看,和原来的石壁没什么两样。
“先生,这样一来,百年内除非刻意寻找,否则绝不会有人发现。”陈伟器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雪屑,退后两步仔细打量,确认没有破绽后,才松了口气。江万里走到石窟前,目光落在覆着藤蔓的石壁上,像是在与藏在里面的文稿告别。他缓缓弯下腰,深深一揖——这一揖,是向后世可能发现文稿的“有道之人”致意,盼他们能读懂字里行间的忧思;也是向自己一生坚守的理想躬身,那些“为民请命”的日夜,那些“经世致用”的谋划,终究有了一处安放之地。
风又起了,吹得崖边的松树“簌簌”作响。江万里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太学求学的日子,恩师真德秀握着他的手说:“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你当记住,‘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不是一句空话,是要拿一辈子去践行的。”那时他年轻气盛,只觉得热血沸腾;如今站在北固山的寒风里,才真正懂了“任重道远”四个字的分量——这“道”,他走了一辈子,却还没看到尽头。
“伟器,”江万里转过身,看着身旁的门生,忽然开口,“你还记得《自牧斋铭》里‘夕九思而欲酬’的全文吗?”陈伟器立刻挺直身子,恭声答道:“学生记得。‘一思君恩未报,二思民瘼未除,三思边防未固,四思吏治未清,五思士子未教,六思农桑未兴,七思商旅未通,八思刑罚未平,九思社稷未安——此九思,日夜不敢忘。’”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漳州明志斋,老师曾逐字逐句为他们讲解,说这“九思”是为官者的本分,少一思,便是失职。
“对,日夜不敢忘。”江万里轻声重复,目光望向南方临安的方向,那里被白雪覆盖的远山挡住,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的眼神里,却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期盼,有失望,还有一丝不甘。“君恩未报,非不愿报,乃君门万里,忠言难达;民瘼未除,非不能除,乃权奸当道,吏治败坏;边防未固……”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抬手抹了抹眼角,“边防未固,是老夫无能啊!”“先生何出此言!”陈伟器急忙跪倒在地,雪地里的寒气透过衣袍渗进来,他却浑然不觉,“您在建宁开仓放粮,平了民变,救了数万百姓;在漳州抑制盐价,整顿吏治,让百姓能安居乐业;在潭州整饬军备,斩杀贪腐将领,让将士们重拾士气;到了镇江,您又日夜谋划江防,为襄阳传递防务策——您已尽了人事,奈何……奈何天命不佑大宋啊!”
“天命?”江万里伸手扶起他,指了指不远处奔流的长江,江水在冬日里依旧湍急,泛着冰冷的光,“《尚书》里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你记住,天命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天命便是民心!只要民心未失,只要还有人记得‘守土护民’,总有‘边防可固’‘社稷可安’的那一天。”
他看着陈伟器年轻的脸,眼神变得格外郑重:“你年轻,比我能等,也比我有机会看到那一天。你要活下去,好好活着——不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那些还在盼着‘清明吏治’的百姓,为了那些还在守着‘大宋疆土’的将士。若有朝一日,贾似道倒台,君王醒悟,天下重归有道,你一定要把这箱子里的文稿取出来。”
“告诉世人,”江万里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泣血的恳切,“大宋曾有‘为民请命’之臣,曾有‘经世致用’之策,不是没有救国的法子,不是没有守土的忠臣——只是这些法子,被权奸压在了案底;这些忠臣,被诬陷在了寒冬里!莫要让后世说起大宋,只记得‘亡于蒙古’,却忘了曾有人为它拼过命,为它流过血!”陈伟器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出眼眶,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坚定如铁:“学生记住了!若真有那一天,学生必走遍天下,将这些文稿公之于世,还先生清白,还大宋忠臣一个公道,更让后世之人知晓,我大宋从未缺过‘弘毅之士’!”
江万里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他转身朝着甘露寺的山门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背影依旧佝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从容。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为他的白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也为他身后的石壁,镀上了一层沉默的庄严。
走到山门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回首北望。目光穿过茫茫雪雾,仿佛又看到了淮南烽火台上的黑烟,看到了襄阳城楼上坚守的将士,看到了临安宫阙里昏庸的君王——最后,目光落回那处藏着文稿的石壁,轻轻吟出了昨夜在多景楼写下的诗句:“孤臣北望泪潸然,烽火扬州又一年。寄语君王勤政事,莫教奸佞误苍天。”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巧的对仗,只有一个老臣的泣血之言——北望烽火,是忧国之思;南望君门,是忠君之心;寄语君王,是最后的期盼。诗句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被风吹着,飘向长江,飘向远方,像是在为这破碎的大宋,唱一曲悲壮的挽歌。
陈伟器站在原地,看着老师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他忽然明白了老师为何不愿归隐——不是不想躲进黄山的茅屋避祸,而是不能。因为这天下还有未熄的烽火,还有受苦的百姓,还有一个需要被“警醒”的君王,还有一份不能被“遗忘”的理想。他对着江万里离去的方向,又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抹去了石壁周围的脚印,才沿着山道慢慢下山。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沫子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那处藏着“大宋希望”的石壁上,将一切都裹进了这片寂静的白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