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定元年七月,建宁府的稻浪已染金黄。江万里站在府衙的“观稼亭”上,望着城外连绵的稻田,眉头却未舒展。自正月开仓放粮、招抚流亡后,建宁的流民虽归了数千家,但下辖的瓯宁、建阳、崇安三县,仍有“公田法”余毒未清——部分被强征的民田尚未归还,官吏趁机兼并土地,百姓敢怒不敢言。
“赵通判,”江万里转身对赵师秀道,“明日备船,随我去瓯宁、建阳走一趟。”赵师秀一愣:“大人,眼下正是秋汛,富屯溪水流湍急,行船恐有风险。不如待秋收后,走陆路?”
江万里摇头:“秋收前不去,等官吏把新粮搜刮了,百姓又要挨饿。”他想起上月瓯宁县令送来的密报:“县丞李某,借‘复耕’之名,将三百亩良田占为己有,百姓赴府衙告状,反被杖责。”
此事若不彻查,之前的安抚便成了空谈。次日清晨,江万里带着赵师秀、青砚及十余名衙役,登上了一艘乌篷官船。船身不大,却收拾得整洁,舱内堆满了卷宗——都是三县百姓的诉状,最上面一卷,是瓯宁县民陈阿婆的状纸:“夫死于公田之争,子逃荒未归,老妇仅存薄田三分,县丞李某强夺,言‘此田已入官册,尔一老妪,何需耕田’……”船行至富屯溪中段时,天突然变了。原本晴朗的天空,转眼间乌云密布,狂风卷着雨点砸在船篷上,发出“噼啪”声响。溪水骤涨,浊浪翻滚,官船在浪中如一片叶子,左右摇晃,随时可能倾覆。
“大人!快进船舱!”船夫老张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此刻也慌了神,一边死死掌舵,一边对江万里大喊。衙役们吓得脸色惨白,有的抱头蹲在船板上,有的紧紧抓住船舷。赵师秀扶着舱门,急道:“景仁兄,风浪太大,先避一避!”
江万里却未动。他站在船头,任凭风雨打湿衣袍,目光望着汹涌的溪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青砚急得快哭了,冲过去想拉他进舱,却被他轻轻推开:“无妨。”
风越来越急,浪头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花打在江万里脸上,冰冷刺骨。突然,一个巨浪袭来,船身猛地倾斜,右侧船舷几乎没入水中,舱内卷宗散落一地,青砚“啊”地一声摔倒。
“完了完了……”一个年轻衙役哭出声,“我们都要葬身鱼腹了!”就在这混乱中,江万里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雨:“取纸笔来。”青砚愣住:“先生,这时候……”
“快去!”江万里语气坚定。青砚不敢违抗,爬起来从湿了一半的行囊里翻出纸笔。
江万里接过,在摇晃的船板上铺开宣纸,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提笔,迎着风浪,写下四句诗:
万里为官彻底清,
一身忧国一心诚。
平生若有亏心事,
一任碧波深处沉!
字迹刚劲有力,墨汁混着雨水流淌,却丝毫不改笔锋。
写完,他将笔一掷,朗声道:“此身许国,亦许民!若有半点私心,欺天欺民,今日便葬身这富屯溪,以谢天下!”
话音刚落,众人只觉船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托了一下。紧接着,原本呼啸的狂风竟渐渐减弱,汹涌的浪头也平息了许多,船身慢慢平稳下来。船夫老张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跪倒在船头,对着江水连连叩首:“江大人……江大人清廉感天,水神都来护佑啊!”
赵师秀扶起江万里,见他衣袍湿透,嘴唇发紫,却面带微笑,忍不住道:“景仁兄,您刚才……太险了。”
江万里望着渐渐放晴的天空,笑道:“心正,则天地自安。”他捡起那张湿透的诗稿,虽有几处模糊,诗句却清晰可辨,“这诗,留着吧。”
船到瓯宁县城时,已是午后。江万里顾不上休息,直奔县衙。县丞李某听闻知府亲临,吓得魂飞魄散,不等江万里质问,便跪地求饶,将强占的三百亩良田归还,并交出赃银五百两。
江万里将赃银充作“复耕基金”,又杖责李某四十,革去功名,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处理完瓯宁的事,江万里又乘船去了建阳。建阳县令王某是个清官,却因“公田法”掣肘,无力帮百姓复耕。
江万里当即决定:从府衙公使钱中拨出两千贯,为建阳百姓购置耕牛、种子,并免其当年秋税。消息传出,建阳百姓自发提着新摘的瓜果,送到官船上,江万里推辞不过,只收下一个熟透的西瓜,笑着说:“这瓜甜,比临安的还甜。”
三日后,江万里的官船返回建宁府城。船行至富屯溪畔的“钓矶滩”时,恰逢一群百姓在岸边劳作——他们是附近的渔民,前日目睹了江万里遇风赋诗、风浪平息的奇事,此刻正围着船夫老张,听他讲述当时的情景。
“……江大人站在船头,风浪越大,他越镇定,那四句诗一念完,风就停了!”老张唾沫横飞,“‘万里为官彻底清’啊!这才是青天大老爷!”
百姓们听得入神,一个读过书的秀才突然道:“此等好诗,当刻在石壁上,让后人都知道江大人的清廉!”众人纷纷附和。有石匠当即回家取来凿子、锤子,在钓矶滩的崖壁上凿刻起来。
秀才亲自执笔,用朱砂将诗句写在石壁上,石匠们轮流凿刻,夕阳西下时,二十八个大字已赫然在目——笔力遒劲,映着晚霞,仿佛有金光流动。
府学的生徒们听闻后,也赶来助力。郑思肖带着陈文龙等十余名生徒,在石壁旁立了一块木碑,刻上“江公清德碑”五字,还在碑后题跋:“景定元年秋,江公巡属县,遇风赋此诗,天感其诚,风浪遂平。公之清德,比之包孝肃(包拯),亦不逊色。”
消息很快传遍建宁府。百姓争相前往钓矶滩观瞻,有人甚至带着香烛,对着石壁跪拜:“江大人若能长留建宁,我等便有活路了!”连邻近的南剑州(今福建南平)百姓,也乘船来观碑,钓矶滩一时成了建宁的“圣地”。
建宁百姓刻诗立碑的事,像长了翅膀,不到半月便传到了临安。贾似道正在相府与党羽饮酒,听闻此事,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江万里这老匹夫!不过是运气好,遇上风浪平息,竟被百姓捧为‘清官’,分明是沽名钓誉!”
何梦然连忙道:“相爷息怒,依属下之见,可再罗织罪名,将他贬到更偏远的地方,比如琼州、儋州,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贾似道冷笑:“你以为我不想?可建宁百姓对他如神明,若强行加害,恐激起民变。”他想起去年贬江万里时,太学生差点冲进皇城;如今建宁百姓“刻诗立碑”,若再贬谪,难保不会有人揭竿而起——蒙古大军尚在北方虎视眈眈,内部若乱,他的相位便坐不稳了。
“那……就任由他在建宁笼络人心?”何梦然不甘心。贾似道眯起眼睛:“笼络人心?哼,一个无权无势的知州,能翻起什么浪?”
他顿了顿,阴恻恻道,“派人盯着他,若他敢干预朝政,或与临安官员通信,立刻报上来。另外,传我的令,建宁府的‘公使钱’减半,就说‘国库空虚,需节流’——我倒要看看,没了钱,他还怎么‘仁政’!”与此同时,江万里正在建宁府衙处理公文。青砚拿着一张纸条进来:“先生,临安来的密探传来消息,说贾似道骂您‘沽名钓誉’,还减了府衙的公使钱。”
江万里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便烧掉,淡淡道:“他减钱,是怕我用公使钱帮百姓;他不动我,是怕百姓反。这天下终究是百姓的天下,若失了民心,纵有滔天权势,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他望向窗外,府衙前的广场上,几个百姓正带着孩子放风筝,风筝上画着一个穿官袍的老者,旁边写着“江公”二字,在风中飞得很高,很远。
“青砚,”江万里突然道,“把那首《舟中遇风》抄录百份,张贴在各县城门口。告诉百姓,我江万里在建宁一日,便为他们做主一日;若我走了,这首诗还在,公道便还在。”
青砚点头,转身去抄录。江万里走到案前,翻开下一卷卷宗——是建阳县令呈报的“复耕进度”,上面写着“已归还民田一千二百亩,百姓复耕率达八成”。他提笔在旁边批道:“民心即天心,守民心者,方得天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卷宗上,将“民心”二字映得格外清晰。富屯溪的流水声隐约传来,与远处百姓的欢笑声交织,成了建宁秋日里最动人的旋律——这旋律里,藏着江万里的“清德”,也藏着大宋百姓对“太平”最朴素的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