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万里坐在崇文阁三层的抄书案前,指尖划过《资治通鉴》的缺页——这是同窗林仲礼昨日借走时不慎撕坏的,缺了“安史之乱”中郭子仪收复两京的关键段落。
林仲礼急得直掉泪,江万里却摆摆手:“无妨,我记得。”此刻,他正凭记忆补全那页缺文。
烛火在案头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书架上,与三万卷典籍的影子重叠,像株在书海里扎了根的树。
三年前初入太学,他还是那个在崇文阁迷路的青衫学子,如今却能闭着眼说出任意一卷书的位置——经部东庋第三排是“十三经注疏”,史部西庋第五层藏着祖父江璘批注的《论语集解》,子部南架的《近思录》被他翻得页脚卷边,集部北柜的《昌黎先生文集》里,夹着他写《子仪单骑见虏》时的草稿。
“江生,该闭阁了。”秦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老态的沙哑。他提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白发比三年前更密,“这是你在崇文阁的最后一夜了吧?
明日结业考试,考完……就要走了?”
江万里抬头,秦吏的油灯照在他脸上,映出眼角的细纹——三年来,他抄书两千卷,写策论三十篇,每日寅时入阁,亥时出阁,体重轻了十五斤,右手食指的指腹磨出了厚厚的茧,连秦吏都记得他“抄书时爱咬笔杆”“读策论时会皱眉”的小习惯。
“是啊,要走了。”江万里放下笔,补全的缺页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墨迹与原书的旧墨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将补好的《资治通鉴》放回书架,指尖在祖父批注的《论语集解》函套上停了停——三年来,他每夜抄书累了,都会翻两页祖父的批注,看“德不孤,必有邻”旁的“民心即天理”,看“士不可不弘毅”下的“扛得住风霜,才见得真骨”,仿佛祖父的手正搭在他肩上,温热而坚定。
“秦吏,这三年……多谢您。”
江万里突然躬身行礼,青布襕衫的下摆扫过案上的烛泪,“若不是您总偷偷留灯,我抄不完那些书;若不是您提醒‘史弥远的眼线在西庋’,我那篇《子仪单骑见虏》怕是早就被烧了。”
秦吏慌忙扶住他,油灯晃了晃,油星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谢我做什么?太学就该有你这样的学子。”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江万里手里,“这是我孙儿做的桂花糕,你明日考试带着——垫垫肚子,脑子转得快。”
油纸包还带着秦吏的体温,江万里捏着那包糕,突然想起三年前初入太学时,秦吏也是这样塞给他两个烤红薯,说“读书费脑子,饿着不行”。
原来有些温暖,真的会在时光里慢慢发芽,长成心里的树。
“太学的灯火,会一直为你亮着。”秦吏转身下楼时,声音有些发颤,“若日后……若日后当了官,别忘了崇文阁的书,别忘了……那些等你说话的百姓。”
江万里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太学的雪落满了屋顶,明伦堂的飞檐上积着厚雪,像戴了顶白帽;服膺斋的窗里还亮着灯,那是砥节社的同伴们在等他回去。
三年太学,像场漫长的梦。梦里有祖父的朱批,父亲的竹牌,真德秀的墨香,秦吏的红薯,还有砥节社十双年轻的眼睛,在雪夜里亮得像星。
太学结业考试分三场:经义、策论、口试。江万里的经义答卷,早在三日前就被博士吴潜赞为“融贯朱陆,独出机杼”——他解《论语》“学而时习之”,不说“温习旧知”,却说“习者,行也。学‘民为邦本’,需行阡陌间问疾苦;学‘节用而爱人’,需见苛捐时敢力争”,气得博士周鼎(史弥远党羽)摔了砚台,却被吴潜顶了回去:
“此乃‘实学’,比你那‘章句之学’强百倍!”策论考的是“论治道之要”,江万里提笔就写——三年来三十篇策论的积累,早已让他对“吏治”“民生”“边防”烂熟于心。他写“吏治当‘三察’:察粮仓虚实,察水利兴废,察闾阎苦乐”,写“民生需‘两重’:重农桑而轻赋税,重教化而轻刑罚”,写“边防要‘四备’:备粮、备兵、备将、备民心”,三千字一蹴而就,连监考的学录都看得忘了翻页。
最惊人的是口试。太学司业郑清之亲自提问,随手从崇文阁取来一卷《新唐书·郭子仪传》,翻到任意一页,让江万里背诵并讲解。江万里不仅一字不差背完,还能指出司马光《资治通鉴》对同一事件的不同记载,甚至连祖父江璘批注里“子仪之智,在‘让权而不失节’”都引了出来。“你……你竟能背下全书?”
郑清之盯着他,眼神复杂——三年前,他还因儿子欺辱林则祖的事对江万里不满,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这青年的才华与心性,是他见过的太学生里最拔尖的。
江万里躬身:“不敢称‘背完’,只是读得多了,便记下了。”
“读得多了?”郑清之冷笑一声,突然翻到《郭子仪传》里最生僻的“仆固怀恩叛唐”段落,“这页你也记得?”
“记得。”江万里从容道,“‘怀恩引吐蕃、回纥十万众入寇,子仪时在泾阳,兵仅万人,诸将皆惧。子仪曰:“怀恩本臣偏裨,其麾下皆臣旧部,何惧?”遂免胄释甲,单骑见虏…’”他背到“单骑见虏”时,声音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湖蓝色襕衫的青年,想起自己说的“以死谏之”,想起胸口竹牌与玉佩的温度。
郑清之的脸色终于缓和,提笔在口试记录册上写下“上等”二字,墨迹透过纸背,像在给这三年的“狂生”盖了个沉甸甸的戳。
放榜那日,皇榜贴在明伦堂前的桧柏树上。
江万里的名字在“上等”第五位——吴潜本想排第一,却被郑清之压了压,说“太锋芒毕露,恐遭祸端”。
同窗们涌上来道贺,林仲礼抱着补好的《资治通鉴》哭:“子远,你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简直是活神仙!”
黄镛拍着他的肩,佩刀撞得“哐当”响:“早说了,我兄弟定是‘上等’!
走,喝酒去!”江万里却望着皇榜上的名字,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背着竹箧走进太学,只想“格民心之理,求致用之学”;如今站在“上等”的名次下,心里却空落落的——这名次像件华美的衣裳,穿在身上,却不如抄书时磨出的老茧实在,不如砥节社成员围炉夜谈时的炭火暖。
“名次是给别人看的。”
刘黻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本《砥节社策论集》,是他偷偷把江万里三年来的策论抄录成册的,“我们要做的事,在这名次之外。”江万里接过策论集,封面上是刘黻清秀的字迹,扉页写着:“嘉定十二年至十五年,江万里策论三十篇——论民生如医脉,论吏治如刮骨,论气节如铸剑。”
他突然笑了。是啊,名次之外,还有更重的东西:祖父的批注,父亲的竹牌,秦吏的桂花糕,砥节社十颗滚烫的心,还有那些在衢州水灾中饿死的百姓,在隆兴府哭着卖儿的母亲,在太学雪夜里跟着他念“以死谏之”的寒门学子……这些,才是他这三年真正的“结业答卷”。
离太学前夜,砥节社的十名成员聚在西湖边的“柳浪闻莺”。
没有酒,只有秦吏送的桂花糕,和林则祖母亲新织的粗布巾——十个人围坐在一棵老柳树下,雪落在头巾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戴了顶孝帽,却没人觉得冷。
“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陈宜中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他刚收到家书,说母亲病重,结业后要立刻回温州,“我若考不上科举,就在乡校教书,把‘砥节社约’教给孩子们。”
“我去考武学。”黄镛拍着佩刀,刀鞘上的雪簌簌落下,“子远说‘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我这一身力气,总不能只用来护着你们——他日若边关告急,我黄镛第一个请战!”
林则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十块磨得光滑的竹牌,每块都刻着“砥节”二字:“这是我用西湖边的竹子刻的……每人一块,就像子远的‘守节’竹牌,见牌如见人。”
江万里接过竹牌,触手温润,竹纹里还带着西湖的水汽。他想起三年前在服膺斋东厢房刻“砥节社约”的夜晚,想起雪地里围堵司业官署的清晨,想起明伦堂前与湖蓝衫客的对答……十个人的手,在雪夜里紧紧握在一起,竹牌硌着掌心,像十颗连在一起的心。
“我提议,立个誓。”刘黻突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把小刀——是他父亲留下的砍柴刀,刀刃虽钝,却磨得发亮,“他日为官,若忘了今日之言,若贪墨,若媚权,若负了百姓……”
“当如此湖涸!”十个人异口同声,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惊起柳树上的寒雀,扑棱棱飞向墨色的夜空。
刘黻用刀在柳树的树干上刻字,刀锋划过冻硬的树皮,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割裂这世道的沉闷。他刻的不是名字,是十个人的誓言:
“嘉定十五年冬,砥节社十人立此誓:为官当恤民,为士当守节,若违此誓,天地共诛,西湖共涸。”
刻完最后一笔,十个人轮流将掌心按在刻痕上。雪落在他们的手背上,很快融化,与掌心的汗混在一起,渗进树皮的纹路里,像给这誓言盖了个永不褪色的印。
江万里望着树干上的刻痕,突然想起父亲江烨的话:“官可以不做,学不可不用。”他想起真德秀在隆兴府说的“理学非寒潭,当是春泉”,想起吴潜拍着他的策论说“此子可当大用”,想起那位湖蓝衫客临走时说的“太学的灯火,不能灭”……
原来,“太学三载”不是结束,是开始。他们这些寒门学子,就像西湖边的芦苇,看似柔弱,却能在风雪里扎根;就像这老柳树上的刻痕,今日虽浅,他日却能随着树干生长,刻进时光的骨里。
“走吧。”江万里拉起林则祖冻得发紫的手,“天快亮了,该跟太学告别了。”十个人踩着雪,往太学的方向走。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却紧紧挨着,像一串连在一起的星子。
离别的清晨,雪停了。
江万里背着竹箧走出太学的“首善门”,竹箧比来时更沉——里面多了两千卷抄书,三十篇策论,秦吏的桂花糕,林则祖的竹牌,还有那本刘黻抄录的《砥节社策论集》。
秦吏站在崇文阁的窗边,偷偷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捏着江万里落下的《论语集解》批注抄本,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泪。
吴潜站在明伦堂前,手里拿着江万里的结业答卷,对身边的博士说:“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连司业郑清之,也站在官署的台阶上,望着那个青布襕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叹了口气:“太学……留不住这样的人啊。”
江万里没有回头。他知道,太学的灯火会继续亮着,秦吏会给下一个“书痴”留灯,吴潜会继续教学生“实学”,砥节社的刻痕会在柳树上慢慢长大。而他,要带着这三年的记忆,去赴另一场约——父亲的家书已到,催他“应科举,为致用之阶”;母亲绣的“雁塔题名”蓝布襕衫,正躺在竹箧的最底层,针脚里藏着乡愁与期盼。
走到西湖边,他回头望了一眼太学的飞檐,飞檐上的雪在朝阳下泛着金辉,像镀了层光。
他想起三年前初入太学时,那个在崇文阁迷路的自己;想起刻在书案上的“士不可不弘毅”;想起在结业考试卷上写的最后一句话:“士之学,非为科第,为天下苍生。”
胸口的竹牌与玉佩贴在一起,冰凉的竹与温润的玉,像过去与未来的对话。“爹,祖父,恩师……”江万里对着太学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儿子(孙儿、学生)要去应科举了。
若能为官,必如竹牌所言‘守节’;若不能,便教书,把‘实学’传下去——总之,不负这太学三载,不负这西湖夜誓。”
说完,他转身,青布襕衫的衣角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竹箧里祖父的批注、父亲的竹牌与太学三年的策论叠在一起,他忽然明了:若要‘致用’,需先跨进科举这道‘门’,方能将‘民心’二字递到朝堂前”。前路漫漫,风雪正浓,但他知道,砥节社的十颗心,像十盏灯,在不同的方向亮着;父亲的竹牌,祖父的批注,像两道光,在胸口照着。而他脚下的路,从太学的青石板,通向临安的考场,通向未来的州县,通向那些需要他的百姓——这条路,他会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把“守节”二字,走成大宋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