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二年的冬阳,薄得像层蝉翼。
临安太学的明伦堂前,几株老桧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江万里正站在堂下的石阶上,给砥节社的成员讲《子仪单骑见虏》的策论——这篇“优策”榜首的文章,如今成了太学的“热门课”,每日辰时,总有数十名学子围在明伦堂前,听江万里拆解“郭子仪守节”与“唐代宗用人”的道理。
“……郭子仪为何能单骑见虏?非因兵权,乃因‘自重其身’。”
江万里的声音比三个月前更沉稳,青布襕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自重’者,守节也——不为权臣所胁,不为富贵所诱,心有百姓,眼有乾坤,故能‘一身系天下安危’。”
他转身在石阶旁的沙地上写字,手指划过细沙,留下“守节”二字,正是父亲江烨送他的竹牌上的字。
林则祖蹲在旁边,用树枝跟着描,冻裂的指尖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自上次司业公子欺辱事件后,他的“骨气”像被雪水浇过的种子,疯长起来。
黄镛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佩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个尽职的护卫。刘黻则在一旁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的《时政札记》已记满了三卷,全是江万里讲学的要点,准备日后带回温州,给乡校的学子看。
没人注意到,明伦堂西侧的槐树下,站着个穿湖蓝色襕衫的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仪。
他身后跟着个青衣小吏,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卷书,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游学书生。
但他的鞋——虽是布底,却绣着暗纹的龙形图案,是内廷造办处的手艺,寻常百姓绝不可能穿。
这青年正是大宋的太子赵昀——当时还叫赵与莒,刚被宁宗立为沂王嗣子,虽未正式册立为太子,却已是储君之实。
史弥远专权十余年,朝堂上下皆是其党羽,赵昀虽身在东宫,却如履薄冰,连身边的内侍都可能是史弥远的眼线。
今日微服太学,正是想看看这“清议之地”,是否真有敢说真话、能担大事的学子。
“‘士大夫若能自重,何惧权臣?’”赵昀听到江万里这句话时,脚步微微一顿。他想起前日史弥远送来的“十香软筋散”——说是“补药”,实则想让他沉溺享乐,不问政事。
若士大夫都如江万里所言“自重”,史弥远的权势,又能撑多久?
“公子,我们该回去了。”青衣小吏低声提醒,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的学子,“司业大人说不定已在查探……”“再等等。”
赵昀摆摆手,目光落在江万里身上——那青年讲学时,眼睛里有光,像崇文阁深夜不熄的灯火,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他突然想知道,若这江万里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敢不敢说“以死谏之”?
江万里讲完“郭子仪守节”,正要带砥节社成员去崇文阁查史料,却被那湖蓝色襕衫的青年拦住了去路。
“这位兄台请留步。”青年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场,“方才听兄台讲‘郭子仪单骑见虏’,受益匪浅。
只是……若遇君昏臣奸,士大夫‘自重’,又当如何?”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君昏臣奸”四字,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太学虽为“清议之地”,却也没人敢如此直白地议论君主。
黄镛的手不自觉摸向刀柄,刘黻悄悄往前一步,挡在江万里身侧,林则祖攥紧了手里的树枝,指节发白。
江万里却没慌。他打量着青年——虽面带温和,眼神却锐利如鹰,绝非寻常学子。
但他的问题,正是江万里日夜思考的:若君主不明,权臣当道,读书人除了“自重”,还能做什么?他想起父亲江烨说的“官可以不做,节不可不守”,想起真德秀的“有温度的理学”,想起衢州水灾中饿死的百姓——突然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以死谏之!”四个字像惊雷,炸在明伦堂前的空地上。
黄镛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刘黻的笔停在纸上,墨点晕开一大片。
连那青衣小吏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挡在青年身前,手按向腰间的匕首——那是内廷侍卫的规矩,遇刺时需以身护主。
青年却抬手拦住了小吏,眼睛死死盯着江万里,像要把他看穿:“以死谏之?若死了也无用呢?若君主依旧昏聩,权臣依旧跋扈呢?”
“那便‘死谏’!”江万里往前一步,青布襕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沙字“守节”,“士大夫生于世,若不能‘致君尧舜’,至少要‘明是非、正人心’。
死了我一个江万里,还有千万个江万里——只要‘守节’之心不死,总有一天,能叫醒装睡的君主,能掀翻跋扈的权臣!”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怀里的竹牌硌得生疼,却烫得他热血沸腾。这不是空谈,是他从白鹿洞到东湖书院,从隆兴府到临安城,一步步踩出来的道理——民心是秤,气节是砣,只要秤砣不歪,总有一天能称出奸佞的斤两。
青年沉默了。他望着江万里那双通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藏在枕下的《资治通鉴》——里面夹着张纸条,写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这句话,父皇宁宗不敢说,史弥远不让说,今日却从一个太学生嘴里听到了,还带着血的温度。
“好一个‘以死谏之’。”青年突然笑了,眉眼间的威仪散去,露出几分真切的赞赏,“兄台高义,赵某佩服。
只是……”他话锋一转,指向沙地上的“守节”二字,“‘守节’易,‘守心’难。若他日为官,面对金珠美女、高官厚禄,兄台还能记得今日之言吗?”
“我胸口有块竹牌,刻着‘守节’二字。”江万里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按住胸口,“父亲说,这是‘心锚’——只要竹牌在,心就不会歪。若有一天我忘了今日之言,这竹牌,便是剜心的刀!”“”青年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襕衫,看到那块磨得发亮的竹牌‘守节’二字,便暗记其名
他突然拱手:“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赵某告辞。”
说罢,转身带着青衣小吏,快步消失在太学的回廊尽头,湖蓝色的襕衫衣角扫过石阶上的沙字“守节”,带起一阵细沙,却没抹去那两个字的痕迹。
黄镛捡起刀,声音发颤:“子远……那、那人是谁?”江万里望着青年消失的方向,摇摇头:“不知道。
但他的眼睛,像见过大世面的人。”
刘黻却翻开《时政札记》,在“守节”二字旁添了句:“嘉定十二年冬,遇湖蓝衫客,问‘君昏臣奸当如何’,对曰‘以死谏之’——此语当刻心。”
回宫的马车里,赵昀一直没说话。
青衣小吏(他是宁宗的心腹内侍王宗嗣,特意派来保护赵昀)低声道:“殿下,那江万里太过狂悖,‘以死谏之’四字,分明是暗指陛下……”
“住口!”赵昀打断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他说的是‘君昏臣奸’,何时指陛下了?史弥远专权,官吏贪墨,百姓受苦,难道不是‘臣奸’?若有朝一日我做了昏君,他来‘死谏’,我还要谢他!”
王宗嗣吓得不敢再言,默默垂下头。
他跟了赵昀五年,从未见他如此激动——这位储君向来沉稳隐忍,今日却被一个太学生的话点燃了心火。
马车驶入东宫的“睿思殿”,赵昀径直走到书案前。
案上摆着史弥远送来的“补药”,旁边是几卷《春秋》,还有一方端砚,是宁宗赐的,砚台上刻着“中正仁和”四字。
他拿起砚台旁的紫毫笔,蘸了点清水,在御案的红木桌面上写字。
王宗嗣凑过去看,只见他写的是三个字:江万里字迹不算遒劲,却带着股执拗的力道,清水在木头上洇开,像三滴刚落下的泪。
“殿下,您这是……”王宗嗣不解。“此人可当大用。”赵昀放下笔,眼神里有了决断,“史弥远党羽遍布朝野,我若想做点事,需得有敢说真话、能办实事的人。
江万里……‘万里’,志在天下万里,心在百姓万里,是个可用之才。”
他想起江万里说的“竹牌是心锚”,突然对王宗嗣道:“去,把我那枚‘和靖’玉佩取来。”
玉佩很快取来了,是枚羊脂白玉,刻着“和靖”二字,是仁宗朝名臣范仲淹的旧物,宁宗赐给赵昀时说“愿你如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
赵昀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突然道:“找个机会,把这玉佩送给江万里——不必说是我送的,只说是‘东宫旧藏,赠予守节之士’。”
王宗嗣大惊:“殿下!这太冒险了!史相若知道……”
“史弥远知道了又如何?”赵昀的语气冷了下来,“太学是‘清议之地’,他还不敢公然动‘优策’榜首的学子。
这玉佩,是我给他的‘定心丸’——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守节’二字。”他再次看向御案上的“江万里”三字,清水已渐渐干涸,却在木头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像一道永不磨灭的印记。
“等我亲政那天,”赵昀在心里默念,“第一个要重用的,就是他。”
三日后的清晨,江万里收到了一个匿名的包裹。
包裹是崇文阁的秦吏送来的,说是“一位穿湖蓝色襕衫的公子托我转交”。
里面没有信,只有枚羊脂白玉佩,刻着“和靖”二字,玉佩的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是常被人摩挲的旧物。
江万里拿着玉佩,突然想起明伦堂前的青年。
“和靖”——范仲淹的谥号。范文正是江万里最敬佩的名臣,他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被江万里抄在《白鹿洞肄业录》的扉页上,当作座右铭。
这枚玉佩,显然是懂他的人送的。
“秦吏,那位公子还说了什么?”江万里追问。
秦吏挠挠头:“没说啥,就说‘这玉佩配得上竹牌上的字’——对了,他还说,‘太学的灯火,不能灭’。”
江万里的心猛地一跳。竹牌上的字——“守节”。太学的灯火——清议,真话,民心。他突然明白了。那位青年不是寻常学子,他是……东宫的人?甚至可能是……储君?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史弥远耳目众多,若被他知道东宫与太学生往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更多的,是一种滚烫的激动——原来这黑暗的朝堂里,真的有人在看着他们,在期待他们这些“狂生”,能守住太学的灯火。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与父亲的竹牌放在一起。
玉佩的温润贴着竹牌的冰凉,像两股力量在胸口交织——一股是“守节”的骨,一股是“知遇”的暖。“太学的灯火,不会灭。”
江万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斋舍轻声说,仿佛在回应那位神秘的青年,“只要我们这些人还在,只要竹牌还在,灯火就不会灭。”
窗外,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服膺斋的书案上,照亮了江万里刻的“士不可不弘毅”,照亮了刘黻的《时政札记》,照亮了黄镛的佩刀,也照亮了林则祖冻裂的指尖——那里,正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守节,守心,守天下。”
嘉定十二年的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明伦堂前的沙字“守节”被风吹散了,却刻进了太学学子的心里;东宫御案上的“江万里”三字被擦掉了,却成了储君心中的印记。
而江万里胸口的竹牌与玉佩,一冷一暖,像两颗星,在南宋嘉定年间的寒夜里,遥遥相望,照亮了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往民心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