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三年(1220年),春。
都昌林塘江村的晨雾还没散,江家院外的老槐树下,站着三个身影。22岁的江万里背着半旧的书箧,里面装着《近思录》《朱陆异同辨》,还有祖父江璘的《自勉录》——书页边角已磨出毛边,是他夜夜翻看的痕迹。
“把这方砚台带上。”父亲江烨递来一个锦盒,打开是方端砚,砚池里还留着浅浅的墨痕,背面刻着四个小字:“行远自迩”。这是江烨用三个月俸禄请匠人刻的,笔锋沉稳,像他说话的语气:“‘行远自迩’,是说走远路要从近处开始——求学、做人,都一样。”
万里接过砚台,入手沉甸甸的。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教他抄“九思”,也是用这方砚台;十二岁写《悯农诗》,墨汁就是从这里磨出来的。他把砚台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江家的“根”。
母亲陈氏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件青布长衫,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万里出生时,母亲说“桂花开时,儿便取名‘桂郎’”,如今桂花成了他的“本命花”。“路上风大,这衫子厚,冷了就穿上。”她替万里系好衣扣,手指触到他手腕,突然红了眼眶,“到了白鹿洞,要听山长的话,别跟同学吵架……想家了,就写信回来。”
万里鼻子一酸,想说“娘我不想走”,却看见母亲偷偷抹眼泪——他知道,母亲盼他“行远”,比谁都切。他吸了吸鼻子,从腰间解下那个刻着“慈孝忠义”的竹牌,塞进母亲手里:“娘,这竹牌您替我收着,等我回来再系上。”
祖父江璘拄着竹杖站在廊下,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些,但眼神依旧清亮。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万里:“路上饿了吃——你祖母生前做的‘桂花糕’,我让你娘照着方子蒸的。”油纸包上还带着老人的体温,万里打开一看,金黄的糕点上撒着桂花碎,像后院落了一地的桂花瓣。
从林塘江村到庐山白鹿洞书院,陆路三百里,水路过鄱阳湖需一日。万里选了徒步——他想看看,父亲口中的“世道”,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一日,行至都昌县与湖口县界的驿站时,他看见十几个流民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怀里抱着半块发霉的麦饼。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岁,饿得直哭,母亲把饼掰了小半给她,自己啃着树皮。
万里想起《悯农诗》里的“茅屋可安居”,鼻子突然发酸。他从书箧里取出油纸包,把桂花糕分给流民。小女孩的母亲接过糕,“噗通”跪下:“公子是活菩萨!我们是饶州乐平的,去年发大水,田全淹了,官府不仅不赈济,还催着交‘水灾附加税’……”
“水灾附加税?”万里愣住了——他在父亲的公文里见过这个词,却没想过背后是流民的血泪。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老农叹气道,“官老爷说‘水退了要修堤’,税就加了三成。可堤没修,税却进了他们腰包!我们逃到都昌,想着能讨口饭吃,谁知……”
万里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突然明白父亲为何总说“学以明志,知以立身”——若不明这世道的苦,学再多经义又有何用?他把身上的碎银全给了流民,只留够住店的钱:“我要去白鹿洞书院求学,若日后能出人头地,定不会忘了你们的苦。”
老农抹着泪:“公子是读书人?好!好!读书人心里有百姓,比什么都强!”
第三日傍晚,万里走到鄱阳湖畔。
夕阳把湖水染成金红,远处的庐山像卧在云端的巨兽,白鹿洞书院就在庐山五老峰下。他坐在湖边的礁石上,打开父亲赠的砚台,往砚池里倒了点湖水,拿起墨锭慢慢磨——墨香混着湖水的腥气,竟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行远自迩……”他摩挲着砚台背面的字,想起十五岁生辰时,父亲问他志向,他写下“愿为良相,清奸佞,安社稷;若不可,则为良师,育英才,振士风”。那时觉得志向宏大,此刻听着流民的哭声,才懂“良相”“良师”不是空话,是要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夜里,他在湖畔的客栈住下。邻床是个贩卖茶叶的商人,见他在灯下读《近思录》,笑着搭话:“公子是去白鹿洞求学?那可是朱熹先生的‘道统之地’!”
“先生去过?”万里来了兴致。
“去过!”商人喝了口酒,“山长林夔孙先生,是朱熹门人,治学严得很——听说有学生背不出《白鹿洞书院揭示》,他罚抄一百遍!但他心肠好,去年冬天,有学生家里遭了灾,他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接济,自己却吃了三个月咸菜。”
万里心里一暖。他想起舅父陈大猷说的“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林夔孙这样的先生,正是他想追随的。
次日清晨,他辞别商人,继续赶路。路过一片稻田,看见几个农夫在插秧,弯腰弓背,像被风吹弯的稻穗。他突然想起父亲教他的“春耕秋收”喻——求学如耕田,不深耕,就长不出好苗。他加快脚步,青布长衫在风中扬起,像一面小小的帆,驶向远方的庐山。
第五日午后,万里终于走到庐山南麓。
远远看见一片青砖建筑群,掩映在松竹之间,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匾额:“白鹿洞书院”。门前有溪水流过,溪上横着座石桥,桥边立着块石碑,刻着朱熹手书的“为学之序”:“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他站在碑前,一字一句读着,突然想起七岁抄“九思”时,父亲说“读书要‘入脑入心’”;十二岁在听雨楼,舅父说“格物要‘知行合一’”。原来这些年的学与思,都在往“为学之序”上靠——博学是读万卷书,审问是问为什么,慎思是夜里的辗转反侧,明辨是《悯农诗》里的是非,笃行是此刻脚下的路。
一个老仆挑着水桶从院里出来,见他背着书箧站在碑前,笑着问:“公子是来求学的?”“是。学生江万里,从都昌来,求见林山长。”
老仆放下水桶,打量他一番:“林山长今早还说,‘近日当有个叫江万里的后生要来,是陈大猷先生的外甥’。跟我来吧,山长在‘明伦堂’等你。”
万里跟着老仆走进书院,石板路两旁是苍翠的松柏,空气中飘着墨香和松针的气息。路过一间教室,里面传来读书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声音朗朗,像山涧清泉,洗去了他一路的疲惫。
走到明伦堂前,老仆让他稍等,自己先进去通报。万里整理了一下青布长衫,摸了摸怀里的砚台——“行远自迩”四个字,像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