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九年,秋。
江家书房的书案上,摆着一方崭新的端石砚台——砚池里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花瓣纹路清晰,是江烨从隆兴府述职时特意买回来的。万里正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砚台背面一笔一画地刻着三个字:“白鹿洞”。刻刀划过砚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笔都刻得格外用力,刻痕深深嵌在端石里。
“你在砚台背面刻这三个字做什么?”江烨走进书房,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线装书,封面上用楷书题着《朱子语录》,字迹工整秀丽。
“舅父陈大猷说,朱熹先生当年在白鹿洞书院讲学,那里是南宋的‘理学圣地’,好多有学问的人都去那里求学。”万里放下刻刀,砚台背面的“白鹿洞”三个字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笔画间满是少年人的认真。他拿起砚台,对着阳光看了看,眼里满是向往:“我长大了,要去白鹿洞书院读书,跟着先生们学朱熹先生的学问。”
江烨把《朱子语录》放在万里手里,语气里带着惊喜:“这是白鹿洞书院山长林夔孙先生的手稿。林先生是朱熹先生的再传弟子,学问深厚,他听说你在县衙帮王氏辩冤的事,觉得你有‘实学’之才,特意托人带信给我,说‘此子心怀百姓,肯踏实格物,若肯来白鹿洞求学,书院愿破格收录,不用参加入学考试’。”
万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急忙翻开《朱子语录》——里面是朱熹先生当年讲学的记录,字迹工整清晰,旁边还有林夔孙先生的批注,解释得通俗易懂。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到“存天理,灭人欲”五个字,突然皱起眉头,抬头问江烨:“爹,‘存天理,灭人欲’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农夫想多收点粮食,让家人吃饱饭,是‘天理’还是‘人欲’?要是连吃饱饭都算‘人欲’,那百姓岂不是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江烨看着儿子疑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拿起书案上一根成熟的占城稻穗,递到万里手里:“你先说说,你觉得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不用急着回答,先看看这稻穗。”
万里接过稻穗,金黄的稻粒饱满圆润,摸起来沉甸甸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天理’是‘该有的、必需的’,‘人欲’是‘不该有的、贪心的’。比如,农夫种稻子,想多收粮食让家人吃饱饭,这是‘天理’,因为要活下去;但如果为了多收粮食,去抢别人的田,把别人的稻子毁掉,这就是‘人欲’,因为贪心,伤害了别人。”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江烨点点头,指着稻穗解释,“稻禾生长,需要阳光、雨水和泥土,这是‘天理’,是自然规律,不能违背;但如果有人贪多,非要在冬天种稻子,违背节气,还想让稻子高产,这就是‘人欲’——结果只会颗粒无收,白费力气。朱熹先生说‘存天理,灭人欲’,不是让人‘完全禁欲,连基本的生活需求都不要’,是让人‘知止’——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不被贪心和自私控制。比如县吏加征赋税,想把百姓的口粮都装进自己腰包,这就是‘人欲’;而农夫想多收粮食养家,官员想帮百姓减免赋税,这就是‘天理’。”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斑。万里带着《朱子语录》,来到后院的“格物角”,坐在占城稻田边的小板凳上,一边读一边思考。
读到“格物致知”时,他想起舅父陈大猷说的“格物非玩物,乃穷理以明志”。他摘下一粒饱满的稻穗,放在手心里轻轻揉搓,稻壳脱落,露出雪白的米粒——这是农夫们一年辛苦的成果,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格物”……格这一粒稻穗,能格出什么“理”?
他想起去年秋收时,王阿婆家的稻子被县吏抢走,她抱着空荡荡的米缸,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想起张老爹为了交和籴粮,不得不把家里唯一的耕牛卖掉,眼里满是绝望;又想起手里的占城稻——如果能把占城稻在都昌县推广,每户农户能多收一石粮食,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再为交不起赋税发愁,不用再被县吏欺负了?
“存天理,灭人欲”……原来“天理”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大道理,是稻穗的饱满,是农夫脸上的笑容,是“每个人都能安稳活下去”的简单愿望;而“人欲”,是县吏的贪婪,是张大户的霸道,是“把别人的口粮装进自己腰包”的自私,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管别人死活”的冷酷。
他突然明白,朱熹先生的学问,不是“空谈心性、脱离现实”的玄学,是“脚踏实地、关注民生”的实学——“格物”是为了了解事物的规律,比如知道稻子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才能多打粮;“致知”是为了明白做人的道理,比如知道“百姓的苦是真的,不能欺负他们”;“存天理,灭人欲”是为了守住本心,不被贪心迷惑,始终记得“学问要用来帮百姓”。
万里把《朱子语录》轻轻放在稻穗上,对着一片金黄的占城稻田,轻声说:“朱熹先生,我终于懂您的意思了。我要去白鹿洞书院学您的学问,不是为了当一个只会说大道理的‘理学家’,是为了当一个能帮百姓做事的‘种稻人’——既要种出更多的粮食,让百姓吃饱饭,也要把‘天理’的道理种在心里,永远不忘记要护着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