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六年九月,赣江秋水澄澈,自南向北的商船、渔舟往来如梭,帆影倒映水中,如一幅流动的“江行秋晓图”。与往年不同,今年停泊在白鹭洲码头的船只里,多了些载着书箧、身着青布儒袍的少年——他们是从邻州抚州、袁州赶来求学的生徒,听闻吉州白鹭洲书院“经世致用”之名,不远百里“负笈来学”。码头的老渡工王伯,这月已接送了三十多个这样的少年。
他常对书院的斋夫感叹:“往年这码头,除了运粮的、贩布的,就是官船;今年倒好,隔三差五就有书生来,背着书比米袋还沉,问的都是‘白鹭洲书院怎么走’。江太守办这书院,真是办出‘名堂’了!”
这日辰时,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脚还沾着泥点,背上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竹箧,压得他微微弯腰。船刚停稳,他便跳上岸,四处张望,见码头牌坊上刻着“白鹭洲”三字,眼睛一亮,快步向书院方向走去。
少年名叫邓光荐,抚州崇仁人,父亲早逝,母亲靠纺线供他读书。半年前,他在抚州书坊买到一本《鹭洲课艺初编》(白鹭洲书院生徒策论选),读至文天祥《御戎策》中“国家之忧,不在敌之强,而在士之偷”句,拍案叹曰:“天下竟有如此书院!教生徒论兵事、忧家国,而非只钻故纸堆!”遂辞别母亲,徒步百里,一路靠帮人抄书换盘缠,走了半月才到吉州。
走到书院山门前,邓光荐被两个守门的生徒拦住。“你是何人?来此作甚?”生徒见他衣衫褴褛,以为是乞丐。邓光荐忙放下竹箧,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双手奉上:“在下邓光荐,抚州崇仁人,闻白鹭洲书院‘明体达用’,特来求学。这是我的《自叙》,请学长呈与山长或江太守。”
生徒接过《自叙》,见纸是粗麻纸,字迹却工整有力,开头写道:“某生十年,读圣贤书,每叹‘所学非所用’。
今闻鹭洲书院教‘兵农水算’,育‘救时之才’,愿负笈来学,不求科举功名,但求‘为天下忧’——愿学文山兄(文天祥字文山),以笔为戈,以纸为甲,他日若遇国难,必当死战!”
守门生徒将《自叙》呈至山长室时,江万里正因州衙事务来书院,恰与欧阳守道议事。欧阳守道接过《自叙》,读至“愿学文山兄,为天下忧”句,抚掌笑道:“此子虽年少,志却不小!‘为天下忧’四字,正是书院教生徒的初心。”
江万里接过《自叙》,又问守门生徒:“这邓光荐现在何处?是何模样?”“在山门外候着,穿得很破,背个大竹箧,像是走了远路。”
生徒答。江万里起身:“走,去看看。”山门外,邓光荐正蹲在石狮子旁,打开竹箧晾晒受潮的书——里面竟是数十卷书,有《史记》《汉书》等正史,也有《武经总要》《农桑辑要》等实用典籍,还有几本手抄的《鹭洲课艺》,边角已磨卷。他见江万里与欧阳守道走来,忙起身行礼,虽衣衫褴褛,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
“你便是邓光荐?”江万里指着竹箧里的书,“徒步百里,为何不带干粮,倒带这么多书?”
邓光荐垂首道:“干粮可向人求,书不可一日离。生徒一路帮人抄书换饭,书在人在,书亡则……”说到“亡”字,他顿了顿,改口道:“书若丢了,求学之心便没了。”
江万里又问:“《自叙》中说‘愿学文山兄’,你识文天祥?”“不识,”邓光荐抬头,目光灼灼,“但读其《御戎策》,知其‘眼中有敌,心中有国’,此等士人,便是光荐的榜样!若能入书院,愿与文山兄同窗,哪怕只听他讲一次‘八阵图’,也值了!”
欧阳守道在一旁笑道:“文天祥此刻正在治事斋演沙盘,你若愿,可先去看看。”邓光荐眼睛更亮了,却又迟疑:“我……我还没交束脩(学费),也没备膏火费……”江万里摆手:“书院立学田,本就是‘养士’的。你这《自叙》,便是最好的‘束脩’;你这一箧书,便是最好的‘贽礼’。”
他对欧阳守道说:“公权兄,便收他为‘附学生’吧,免其一切费用,月给米五斗、纸墨钱百文,与其他生徒同等待遇。”
邓光荐闻言,猛地跪下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响:“生徒……生徒定不负太守与山长!他日若有寸进,必以‘为天下忧’报书院!”江万里扶起他,拍去他膝上的尘土:“起来吧。去见文天祥,就说我说的——让他带你熟悉书院,以后你们便是同窗了。”
邓光荐入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吉州。百姓都说:“江太守连寒门书生都收,还免学费,这书院真是‘活菩萨’!”(原“要饭的书生”表述稍显夸张,且邓光荐为寒门求学而非乞丐,修正为“寒门书生”更贴合人物身份与书院育人理念)
邻州生徒闻讯,来得更多了——袁州少年刘辰翁,带着祖传的《汉书注》来求学;临江军书生赵文,背着药箱(兼通医术)来投师;短短一月,书院生徒从百人增至一百三十余人,学田局不得不临时加盖两间精舍。
生徒多了,书院的“名气”也顺着赣江传到了江南各地。这年秋,江万里收到一封来自临安太学的书信,写信的是太学博士陆九渊的再传弟子徐霖,信中说:“闻吉州白鹭洲书院生徒‘以策论明时务,以治事练实学’,所著《鹭洲课艺》风行江南,太学诸生争相传抄。
恳请太守惠赠《课艺》全本,一来供太学诸生观摩,二来也让朝廷知道‘地方书院亦有英才’。”
原来,年初书院将生徒的策论、札记汇编成《鹭洲课艺初编》,收录了文天祥《救荒策》、刘子俊《均赋策》、邓剡《边防策》等三十篇文章,江万里命人刻板印刷,分赠邻州官府、书院。
没想到这书竟流入临安,被太学博士看中。江万里拿着书信对欧阳守道笑道:“太学是‘天下最高学府’,竟来向我们这‘地方书院’求书,这可真是‘声名远播’了!”
欧阳守道建议:“《初编》只收了三十篇,不如趁此机会,编《鹭洲课艺续编》,收录近半年的佳作,连同学院的《治事斋章程》《月度大辩录》一并寄去,让太学看看我们‘实学’的全貌。”
“善!”江万里当即命治事斋生徒整理文稿,算科生徒负责核校,学田局出资刻板。半月后,《鹭洲课艺续编》成书,共收录策论五十篇、辩录二十则、治事札记三十条,封面由江万里题字:“鹭洲之学,非为科第,乃为救时。”
寄书那日,江万里特意让邓光荐与文天祥同去州衙发递(宋代官府有驿站传递文书之制)。
邓光荐抱着沉甸甸的书箱,对文天祥说:“文山兄,你看!我们书院的文章,竟能送到临安太学去,以后天下士人,都会知道‘白鹭洲’了!”文天祥望着赣江的帆影,轻声道:“声名是虚的,‘救时’才是实的。
若我们的策论只能‘供人观摩’,不能真正改变时局,这‘声名’又有何用?”邓光荐一怔,随即点头:“文山兄说得是!光荐记下了——以后做文章,要‘眼中有实事,心中有百姓’,绝不当‘空谈书生’!”
随着《鹭洲课艺》在江南流传,白鹭洲书院的名声越来越响。有抚州士绅写信给江万里,愿捐钱在当地仿建“白鹭洲分院”;袁州知州派人来请教“治事斋教法”;连远在福建的朱熹后人,也寄来《朱子家礼》注本,希望书院“兼传朱学”。
这日午后,江万里与欧阳守道在芸香阁整理新收到的赠书,见书架上的典籍已从初建时的数百卷增至三千余卷,不禁感慨:“书院初创时,某只望能教吉州生徒‘明体达用’,没想到今日竟成‘江南学脉’之一。”
欧阳守道擦拭着江万里捐赠的《楚辞补注》,笑道:“这都是太守‘以实心办实学’的缘故。别的书院讲‘科举程文’,我们讲‘兵农水算’;别的书院藏‘经史注疏’,我们收‘农桑医算’;别的书院评‘文章优劣’,我们论‘家国忧乐’——如此不同,声名自然远播。”
江万里却摇头:“声名过盛,未必是好事。若生徒只知‘书院有名’而骄,不知‘学问无涯’而惰,反误了他们。”
他指着窗外正在习射圃练箭的生徒,“公权兄看,这些生徒,有的来自富家,有的来自寒门,有的是邻州赶来的,为何能共处一室,勤学不辍?”欧阳守道沉吟片刻:“因为他们都有‘为天下忧’的心?”
“正是!”江万里击掌,“书院之盛,不在生徒多寡,不在藏书多少,更不在声名远近,而在‘为天地立心’之气已传——生徒皆知‘读书不是为自己,是为天下’,这股气在,书院便永远‘兴盛’;这股气散了,纵有千间屋、万卷书,也是空壳。”
他取过纸笔,写下“为天地立心”五个大字,命人刻成木匾,悬于明伦堂正中,与孔子像相对。“以后生徒入学,第一课便要讲这五个字——‘为天地立心’,不是空话,是‘为百姓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是我辈士人该有的‘气骨’。”这夜,邓光荐在《学记》中写道:“鹭洲书院之‘名’,不在赣江之畔,而在生徒心中;不在《课艺》之文,而在‘为天下忧’之志。
某能入此书院,三生之幸也!”他将《学记》放在枕下,伴着窗外的蝉鸣,梦见自己与文天祥、刘子俊等人,正站在抗蒙的战场上,手中的笔化作了剑,纸化作了盾……
入秋后,邻州来求学的生徒仍络绎不绝。江万里与欧阳守道商议,在书院外设“预备斋”,选优秀生徒暂居其中,由老生带学三月,考核合格后方可正式入学。邓光荐因勤奋好学,被选为“预备斋学长”,每日带着新同学熟悉书院规章,讲解“经义”与“治事”的课程。
一日,抚州来的生徒问邓光荐:“学长,我们在家乡读书,先生总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为何这里的先生却说‘读书是为天下忧’?”
邓光荐指着明伦堂的“为天地立心”匾,又带他去看治事斋的沙盘、水准仪、圩田模型:“你看这沙盘,是教我们‘如何排兵布阵,保家卫国’;这水准仪,是教我们‘如何修堤筑坝,救民水火’;这圩田模型,是教我们‘如何劝课农桑,让百姓有饭吃’——若读书只为‘黄金屋’,那与‘商贩逐利’何异?圣贤书里的‘仁义礼智’,可不是让我们‘独善其身’的。”
生徒闻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明白“读书”的分量。这年冬,江南学界流传起一首小诗,据说是临安太学生所作:“赣江有洲名白鹭,洲上书院育雏凤。不教诗赋媚时好,但讲兵农救岁凶。一纸策论惊朝野,半箧书册走西东。他日若逢天下变,应知此地有英雄。”
江万里听闻此诗,对欧阳守道笑道:“‘雏凤初鸣’,但愿这些‘雏凤’将来真能成为‘救时英雄’——那时,我们这白鹭洲书院,才算真正‘声名远播’了。”欧阳守道望着芸香阁外的腊梅,已结了花苞,轻声道:“会的。只要这‘为天地立心’的气不断,总有一天,他们会带着书院的薪火,照亮这乱世的。”
赣江的秋水,静静流淌,载着白鹭洲书院的声名,也载着少年们的意气,流向江南的每一个角落。而那些负笈而来的身影,正像一粒粒种子,在这片“明体达用”的土壤里,悄然生根、发芽,等待着春天的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