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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质疑轩辩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3123 2025-12-04 14:15

  淳祐六年六月,吉州遭遇连日酷暑,白鹭洲上的蝉鸣聒噪不休,却吵不散质疑轩里的热烈讨论。这年夏天,欧阳守道发起“月度大辩”,每月望日(十五日)在质疑轩举行,论题多涉及时局、学术,生徒可自由立论、驳难,胜者由书院赠“芸香墨”(上等墨锭)一方。质疑轩本是供生徒课后问难之所,如今成了“思想交锋”的战场,每到辩日,生徒们早早搬来坐具,连窗台上都挤满了人。这月的论题,是欧阳守道亲自拟定的——“以科举取士,利耶弊耶”。

  自隋唐开科举以来,“科举利弊”便是士人争论不休的话题,宋代尤甚:王安石变法时废诗赋、考经义,司马光则主张“诗赋取士,以观其文才”,双方争执数十年。欧阳守道选此论题,意在让生徒“明辨取士之途,思今日人才之弊”。质疑轩内,北墙悬着“月度大辩”木牌,西窗下摆着主辩席,东窗是驳难席,中间空出一片场地,供双方走动辩论。欧阳守道坐在主位,身旁是陈翁(耆老代表)和秦九韶(算科教授),三人担任“评判”。

  辰时刚过,生徒们已到齐,欧阳守道敲响案上的铜锣:“大辩开始!正方主辩:文天祥;反方主辩:李秀才(经义斋老生,专攻诗赋)。论题:以科举取士,利耶弊耶。正方先立论!”

  文天祥起身,走到场地中央。他穿着半旧的青布儒袍,手里攥着一卷《鹭洲学约》,这是江万里去年制定的书院规章,其中有“不独以文章取科第”之语。深吸一口气,他朗声道:“学生文天祥,主张‘科举取士,利大于弊’!”

  此言一出,轩内一阵低语——多数生徒以为他会中立,没想到如此鲜明。“科举之利,在于‘机会均等’。”

  文天祥展开论述,“古之取士,或荐举,或世袭,寒门子弟无由进身;今之科举,‘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问出身,只论文章,此‘利一’也。其次,科举‘导民向学’,百姓为科举而读书,虽有‘功利之心’,却也使‘圣贤之道’传于民间,此‘利二’也。再者,科举‘选贤任能’,朝廷可从天下士人中考选真才,虽不能尽善,却比‘权臣荐私’更公,此‘利三’也!”

  李秀才冷笑一声,起身反驳:“文生徒只言利,不言弊!科举以‘诗赋取士’,生徒埋首平仄对偶,何暇论‘经世致用’?近岁科场,程文(科举范文)千篇一律,皆‘空谈性理’,无一字涉‘民生利弊’——如此取士,取的是‘文章之士’,非‘救时之才’,何利之有?”

  文天祥毫不退让:“李兄所言,是‘诗赋取士’之弊,非‘科举’之弊!”他举起《鹭洲学约》,“江太守在《鹭洲学约》中言:‘书院取士,不独以文章,更以治事’——若能改‘诗赋取士’为‘策论取士’,让生徒论‘兵农水利’‘吏治民生’,岂不就能取‘救时之才’?弊在‘法’,不在‘制’,可改法以除弊,不可因弊而废制!”“策论取士?”

  李秀才挑眉,“策论易蹈空谈!生徒未历世事,如何能论‘吏治民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非也!”文天祥向前一步,声音铿锵,“书院设治事斋,教‘兵农水算’;江太守行‘政学互鉴’,让生徒拟策辅政——学生去年赴永新勘查学田,知‘豪强兼并’之弊;治事斋学‘圩田法’,知‘民生艰难’之实!若生徒皆能‘学于书,验于政’,策论何来‘空谈’?”

  辩论从辰时持续到未时,双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驳难不断。李秀才引司马光“诗赋能观其文才,经义可明其义理”,主张“诗赋经义并行”;文天祥则引王安石“苟不可以为天下国家之用,则不教也”,坚持“策论为主,兼考实务”。

  “文生徒说‘改法除弊’,可知‘祖宗之法不可变’?”李秀才搬出“祖宗家法”。“祖宗之法,本为‘养民’‘治国’,若法已不适今日之需,为何不可变?”

  文天祥寸步不让,“仁宗朝范仲淹变法,神宗朝王安石变法,皆是‘变祖宗之法以救时弊’——若一味守旧,何异‘刻舟求剑’?”“

  你!”李秀才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旁观生徒中,刘子俊突然起身:“学生有一问反方:若科举只考诗赋,如‘云淡风轻近午天’这类闲适之诗,如何能选出‘敢犯颜直谏’‘以身许国’之士?靖康之难时,那些‘诗赋状元’何在?”此问一出,轩内鸦雀无声。李秀才嗫嚅道:“那……那是特例……”“非特例,是必然!”文天祥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全场,“诗赋养‘文气’,却难养‘骨气’;策论考‘治事’,方能炼‘担当’。生徒若终日琢磨‘平仄’,眼中只有‘文字’,无‘实事’,无‘百姓’,将来为官,如何能‘为民请命’?

  江太守说‘眼中有民’,若科举不考‘民生利弊’,士人眼中如何能有‘民’?”

  他越说越激动,拍着案上的《宋刑统》:“学生去年拟《复学田策》,用的是‘盗卖官田律’;今年论‘均赋役’,查的是‘五等户册’——这些,都是治事斋所学,策论所需!若科举考这些,生徒自会‘学于实,用于实’,何愁‘救时之才’不出?”

  辩论持续到次日凌晨,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欧阳守道敲响铜锣:“时间到!”生徒们这才惊觉,已辩了整整一夜,喉咙虽哑,眼里却闪着光。

  “评判结果:正方胜!”欧阳守道站起身,声音带着疲惫却充满欣慰,“文天祥生徒‘改诗赋为策论’之论,切中时弊;‘学于实,用于实’之说,深得‘经世致用’之旨——此非空谈,是‘有识之言’!”他转向众人,长叹一声,“吾执教三十年,见过临安太学的高材生,也教过乡野书院的生徒,从未见如此‘锐气’之生徒!敢直言,敢质疑,敢思变革——此皆江公‘养气’之功也!”原来江万里昨夜也悄悄来了,站在轩外的槐树下听了一夜。

  此刻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幅红纸,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对联:“辩则明,疑则进;思则得,行则至。”

  “公权兄过誉了。”江万里将对联递给文天祥,“这联送与质疑轩,也送与诸位生徒。辩,是为明辨是非;疑,是为精进学问;思,是为得圣贤之旨;行,是为至天下之治——愿诸君常辩、常疑、常思、常行,不负‘士人’二字!”生徒们起身,对着江万里和欧阳守道深深一揖,齐声喊道:“谢太守!谢山长!”

  晨光透过质疑轩的窗棂,照在“辩则明,疑则进”的对联上,也照在文天祥紧握的拳头上——他知道,这场辩论,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未来的路,需要更多“辩”“疑”“思”“行”,才能走出一条“救时救国”的大道。

  大辩结束后,“科举利弊”的讨论仍在书院发酵。生徒们开始自发组织“小辩”,论题从“取士”扩展到“边防”“水利”“吏治”,质疑轩的灯火,比精舍的夜读灯还要亮得晚。江万里将文天祥的辩论记录誊抄一份,送呈江西转运使:“吉州生徒论科举,主张‘策论取士,兼考实务’,其言恳切,其理明晰,或可为朝廷取士之参考。

  ”转运使阅后,回信赞曰:“江公治吉州,教化有方,生徒有此见地,实乃‘吉州之幸’!”

  欧阳守道则在经义斋增设“策论课”,每周讲授“如何拟策”:“策论当‘引经据典,联系实际’,忌‘空泛议论’;需‘条分缕析,提出对策’,忌‘只破不立’——今日课上,便以‘吉州如何禁私铸铜钱’为题,各拟一策。”

  文天祥在《治事札记》中写道:“质疑轩之辩,非为‘胜负’,为‘明理’也。理明则志坚,志坚则行果——此生当以‘辩则明,疑则进’为座右铭,学不辍,思不怠,行不止!”

  夏夜的质疑轩,蝉鸣依旧,却多了几分“思想的清凉”。那些在辩论中碰撞出的火花,如同一颗颗种子,落在生徒们的心里,等待着在未来的风雨中,长成“担当”的大树。

  而江万里与欧阳守道,便如这白鹭洲的园丁,用“包容”作土,用“鼓励”作肥,守护着这些“锐气生徒”,守护着大宋的“文脉”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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