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七年正月,吉州的残雪刚融尽,白鹭洲上的柳便抽了新条,春风一吹,絮花漫天飞舞,落在书院的青瓦上、生徒的儒袍上,像一场无声的“送别雪”。这年春天,一则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白鹭洲——江万里奉召迁任国子祭酒,即日离吉州赴临安。诏书是正月十二日送到州衙的。
当时江万里正在批阅《吉州社学整饬案》,见内侍(朝廷使者)捧着明黄卷轴走进来,心里便“咯噔”一下。
待听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吉州知州江万里,治州有绩,兴学育才,特迁国子祭酒,掌太学事,即刻赴任”的宣诏,他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颤,墨点落在“社学生徒增至三千人”的字样上,晕开一小团黑。
送走内侍,江万里独自在衙署坐了许久。案上堆着吉州的卷宗:《学田岁入账》《治事斋新增教具清单》《生徒月考策论汇编》……这些都是他三年来的心血。从淳祐四年到任,他修书院、置学田、创“政学互鉴”,看着白鹭洲从一片荒洲变成“江南学脉”,生徒从数十人增至三百余人,如今却要骤然离去。
“终究是要走的。”他拿起案头的《鹭洲学约》,摩挲着自己亲笔写的“不独以文章取科第”,轻声叹道,“只是不知这些孩子,没了我这‘督学’,还能不能守着‘实学’的初心。”
次日清晨,江万里没有先去州衙,而是乘小舟过赣江,直奔白鹭洲。书院的晨诵刚结束,生徒们正三三两两往经义斋去,见江万里走来,都笑着行礼:“江先生早!”——自他常来书院讲课后,生徒们便私下改称“江先生”,他从不纠正,只笑着应“诸君早”。
欧阳守道正在山长室整理《月度大辩录》,见江万里进来,放下笔道:“太守今日怎得空?可是为州衙那桩‘盐铁专卖案’?”
江万里在窗前坐下,望着洲头的柳絮,沉默片刻,才从袖中取出诏书:“公权兄,某要走了。”欧阳守道接过诏书,读罢猛地站起,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迁任国子祭酒?这……也太急了!书院刚有起色,生徒们正依赖先生……”“君命难违。”江万里苦笑,“太学是‘天下最高学府’,陛下许我‘整饬太学,仿鹭洲教法’,这也是推广‘实学’的机会。
只是吉州这边,要偏劳公权兄了。”他从怀中取出三张纸,“某昨夜拟了‘三事’,算是给书院留的嘱咐,公权兄若觉得可行,便照此办。”
江万里要离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日便传遍全洲。
生徒们聚在明伦堂前,三三两两议论,有人红着眼圈,有人低头抹泪,连最调皮的附学生都没了往日的嬉闹。文天祥正在治事斋演“八阵图”沙盘,听到消息时,手中的木杆“啪”地掉在沙盘上,惊得同舍生徒都看他。
“先生要走?”文天祥声音发颤,抓起儒袍下摆就往外跑,直奔山长室。他想求江万里“留下”,哪怕只是“再教半年策论”,可跑到门口,却见江万里正与欧阳守道说话,背影沉稳,终究没敢进去——他知道,君命如山,江万里不可能留下。
回到精舍,文天祥趴在书案上,眼泪砸在《御戎策》的草稿上,晕开“国家之忧”四字。
刘子俊、邓剡、邓光荐等人陆续进来,个个面色凝重。“不能就这么让先生走。”刘子俊攥紧拳头,“我们得给先生留个念想,也让先生知道,他教的‘经世致用’,我们没忘!”
“对!”邓光荐擦了把泪,“我们联名写封《留江公书》,把心里的话都写上!”文天祥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握紧笔:“我来写!你们誊抄,让全洲生徒都签名!”
三日后,江万里启程那日,三百余名生徒早早聚在洲头渡口。
赣江的春水涨了,绿波荡漾,舟楫泊在岸边,江万里的行李——几个旧木箱,里面多是书籍和《鹭洲学约》的手稿,正被衙役搬上船。生徒们穿着整齐的青布儒袍,列队站在柳堤下,没人说话,只有春风吹得柳絮扑簌簌落,像在替他们哭。江万里刚踏上堤岸,文天祥便带着十名生徒代表上前,双手捧着一卷麻纸,纸卷用红绸裹着,正是那封《留江公书》。
他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先生……生徒等无能,不能为先生‘留任’,只能以此书……表‘不舍’之心!”三百生徒齐刷刷跪下,齐声道:“请先生留书!”
江万里忙扶起文天祥,接过《留江公书》。麻纸很厚,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墨迹有浓有淡,显然是不同生徒所写。
他展开首页,文天祥的字迹力透纸背,开头写道:“公之来吉州,三载矣。筑书院,置学田,教‘兵农水算’,育‘救时之才’。
生徒等或家贫失学,或困于‘空谈’,得公教诲,方知‘士当弘毅’,方晓‘学为民生’……今公迁临安,生徒等如失怙恃(失去依靠的父母),敢问:先生去,谁复教我等‘经世致用’?谁复斥我等‘纸上谈兵’?谁复赠我等‘灯油’,让少年意气照亮经史?”读到“如失怙恃”四字,江万里的眼眶也红了。
他合上《留江公书》,塞进袖中,然后走到生徒们面前,一个个扶起他们:“诸君快起。某虽去,书院还在,欧阳山长还在,《鹭洲学约》还在,尔等向学之心还在——这就够了。”
他走到文天祥面前,执起他的手,掌心的茧子(练箭、握笔磨的)硌得江万里微微一疼。
“文山,”江万里的声音低沉却有力,“你是生徒中的‘翘楚’,某走后,要带好同窗,莫因‘先生去’便懈怠。记住,读书不是为‘做官’,是为‘救国’——将来若遇国难,莫忘了今日洲头的柳,莫忘了《鹭洲学约》的‘为天地立心’!”
文天祥泣不成声,只能重重点头,泪水砸在江万里的手背上,滚烫。
江万里登舟前,将欧阳守道拉到一旁,从袖中取出那“三事”纸片,郑重道:“公权兄,某这‘三事’,还请务必记下。”
欧阳守道接过纸片,见上面写着:“一曰‘守学田’:学田是养士之基,需年年清丈,补刻界碑,莫让豪强侵吞分毫;租谷需专款专用,贫寒生助金不可停,让生徒‘无冻馁之忧’,方能安心向学。二曰‘重实学’:经义斋不可废,但治事斋需更重‘实操’——兵科要练‘沙盘推演’,农科要验‘圩田新法’,算学要测‘江堤距离’,莫让‘实学’成了‘空谈’。三曰‘育真士’:生徒可求科举,但不可‘唯科举’;要教他们‘行己有耻’(行为有羞耻心),‘心怀家国’,莫育‘乡愿’(伪善的人),莫养‘禄蠹’(只知做官食禄的人)。”
“某记下了。”欧阳守道将纸片贴身收好,“太守放心,某定不负所托。”
江万里又走到舟中,打开一个旧木箱,取出一套《资治通鉴》——这是他任吉州知州时,让人据官藏副本手抄的,每页天头地脚都有他的批注,如“安史之乱,祸在‘藩镇太重’”“澶渊之盟,弊在‘苟且偷安’”,墨迹密密麻麻。他将书递给文天祥:“这书某送你。某知你爱读史,读时莫只记‘年号、事件’,要思‘为何会亡国’‘如何能救国’——读史当思‘如何救国’,而非‘如何做官’,切记!”
文天祥双手接过《资治通鉴》,书有二十册,沉甸甸的,像压着江万里的期许。他哽咽道:“生徒……生徒定每日读史,每月写‘读史札记’,将来若能见到先生,定呈与先生批阅!”江万里笑了,拍了拍他的肩:“好。某在临安太学等你的‘札记’。”
此时,全洲生徒已自发列队,从渡口到书院山门,站成两排。江万里登舟时,不知是谁先起头,三百生徒突然齐声诵起《鹭洲学约》:“……书院之设,非为科第,乃为‘明体达用’;生徒之学,非为文章,乃为‘经世致用’……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声音朗朗,穿过春风,震得赣江的水波都在颤。
江万里站在船头,望着两岸垂首诵书的生徒,望着洲上那片熟悉的青瓦(芸香阁、明伦堂、质疑轩),望着文天祥手中那套沉甸甸的《资治通鉴》,眼眶终于湿了。他挥了挥手,哽咽道:“诸君……勤学!”船工撑篙,小舟缓缓离岸。生徒们跟着舟行的方向往前走,诵声不断,直到小舟变成赣江中的一个黑点,直到“经世致用”的余音被风吹散在柳絮里,才慢慢停下脚步。文天祥抱着《资治通鉴》,站在洲头,望着江水东流,突然跪坐在地,对着舟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是他对“师恩”的叩谢,也是对“救国”之志的盟誓。
小舟顺流而下,江万里站在船头,始终望着白鹭洲的方向。
洲上的书院渐渐模糊,生徒们的身影已看不见,但那“经世致用”的诵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内侍在一旁劝道:“太守,风大,进舱歇着吧。”
江万里摇头,从袖中取出邓光荐的《自叙》,摩挲着“愿学文山兄,为天下忧”句,嘴角露出一丝笑。他想起初见邓光荐时,少年衣衫褴褛却背着满箧书;想起文天祥论“科举利弊”时,眼中的锐气;想起刘子俊算“圩田租谷”时,算盘打得噼啪响……这些生徒,像刚出壳的雏凤,虽羽翼未丰,却已有了“击水三千里”的气象。
“某在吉州三年,没白来。”江万里轻声自语,从怀中取出纸笔,写下一首诗,题作《别鹭洲生徒》:“三年鹭洲雨,一苇赣江春。
雏凤初鸣日,青云已着身。经纶藏竹箧,忧乐在生民。莫负寒窗雪,他年要致君。”(注:“致君”指“致君尧舜上”,辅佐君主成为尧舜般的贤君,此处指辅佐君主救国。)写罢,他将诗稿折好,塞进《鹭洲学约》的手稿里。他知道,白鹭洲的生徒们,定会如诗中所言——“莫负寒窗雪,他年要致君”。
船行至黄昏,白鹭洲已看不见了。江万里走进船舱,翻开文天祥献的《留江公书》,开篇便是“先生之教,如赣江之水,滋养我等‘实学’之苗”,读着读着,眼角的泪终于滑落,滴在“经世致用”四字上,像给这四个字,盖了一枚“期许”的印。
他知道,自己虽离开了吉州,但白鹭洲的“气”——那股“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气,已在生徒们心中扎了根。将来无论遇到什么风雨,这股气都会让他们挺直脊梁,像洲上的老樟,历经霜雪,终不弯折。而此时的白鹭洲上,欧阳守道正带着生徒们,将江万里手植的那棵“守心槐”(去年江万里亲手栽在明伦堂前,取“守求学初心”之意)的根部,培上新土。春风吹过,槐枝轻摇,新叶萌发,像在说:江公虽去,此心永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