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七年的除夕夜,江家老宅的烛火亮到了寅时。
万里将最后一卷《资治通鉴》抄完,放下狼毫时,指节已僵得握不住笔。案头的铜漏显示“寅正”,窗外的爆竹声刚歇,母亲陈氏端着碗热汤进来,见他满眼血丝,心疼得直抹泪:“大过年的,歇一日吧。”
万里笑着摇头,将抄好的书卷仔细卷起:“娘您看,这是《周纪一》到《唐纪五十》,正好一百卷。”
书卷堆在墙角已有半人高,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嘉定十五年春抄”“夏抄”“秋抄”——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日寅时起,先抄《资治通鉴》一卷,再练策论,雷打不动。
为何要抄书?父亲江烨寄来的信里说:“读书如煮药,抄则‘熬’其精髓。”万里深以为然。他抄《通鉴》时,不只是誊写,遇“吏治得失”“民生利弊”处,必用朱笔批注。
比如读到汉武帝“算缗告缗”令,他批注:“聚敛之术,虽富国库,终失民心——可鉴今日‘和籴’之弊。”(注:宋代“和籴”本为官府向百姓购粮,后渐成强征)抄到唐太宗纳魏徵谏,又批注:“君有纳谏之量,臣有敢言之勇,方是治道。”抄完书,天刚蒙蒙亮。
他便开始琢磨策论。父亲寄来的《历代殿试策题汇编》,他已翻得纸页发脆。他将策题分为“吏治”“民生”“边防”三类,每类各拟答三十篇。拟“吏治”策时,他特意去县衙蹲了三日,看县太爷如何断案、胥吏如何收税,回来写下《县治五弊疏》;拟“边防”策时,他托人从建康府买来《澶渊之盟以来边事纪要》,对着地图标注“两淮”“荆襄”“川陕”的防务弱点,连父亲看了都批注:“有‘实地’之气,无‘空谈’之弊。”
嘉定十四年的夏天,格外闷热。
万里的书房西晒,午后像个蒸笼。他写策论时,蚊子总在耳边嗡嗡叫,咬得脚踝全是红点。
一日,他见院里的井水泡着西瓜格外凉,忽然灵机一动:搬个木桶来,倒满井水,将双脚泡进去——果然,蚊子不咬了,脚底的凉意顺着腿往上爬,连脑子都清醒了。
从此,夏夜的书房多了个奇特景象:举子端坐案前,双脚浸在木桶里,手里奋笔疾书,桶里的水渐渐温了,他便起身换桶凉水,顺带活动下发麻的腿脚。
有次母亲半夜起来,见书房灯亮着,推门进来正看见他抬脚换桶,惊得手里的油灯都晃了:“你这是作践身子!”
万里笑着指桶里的水:“娘您摸,这水是井里刚打的,凉丝丝的,舒服着呢。”
母亲拗不过他,第二日便去镇上买了张竹编的凉席铺在桶边,又缝了双薄布袜:“莫让寒气侵了骨头。”到了冬天,苦的是手。
宝庆元年的雪下得早,十月便飘起了鹅毛雪。
万里写策论时,墨汁常冻在砚台里,写不了几个字,笔尖就结了冰碴。他试着用火盆烤砚台,墨汁却总烤焦;用温水融墨,写不了半篇又冻了。
后来他想起父亲说过“文人以怀为炉”,索性将砚台揣进怀里——贴身的中衣裹着砚台,体温慢慢焐热墨汁,写出来的字带着淡淡的暖意,连笔锋都柔和了几分。
有次父亲寄信来,附了张纸条:“闻汝冬夜以怀焐砚,可备‘暖砚’一具。”
万里回信婉拒:“暖砚虽好,却失了‘寒士之心’。
儿揣砚于怀,非为暖墨,为记‘民生之寒’——百姓冬夜无衾,尚能忍;我辈怀砚取暖,何敢言苦?”江烨收到信,在书房里连叹三声:“吾儿长大了。”
宝庆元年秋,江烨从建康府寄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万里解开一看,竟是部《历代名臣奏议》,线装二十册,书脊烫金已磨得发白,显然是父亲珍藏多年的旧本。
最让他心头震动的是,每册封底都贴着张黄纸,写着父亲的批注:“此卷论‘漕运’,可仿其‘因水势设闸’之法”“此篇言‘抑兼并’,切中今日‘豪强占田’之弊”……他连夜翻开第一册,读的是范仲淹的《答手诏条陈十事疏》。
读到“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时,忽见页边有父亲的朱笔小字:“仲淹此言,至今如雷——今日科场,‘侥幸’者多,‘精贡举’者少,汝当学他‘断以公议’。”
万里忽然想起去年去州学送策论时,见学官收了富家子弟的贿赂,将劣等策论评为“优等”。他当时气得想争执,却被人拉住:“莫惹祸,学官是知州的小舅子。”此刻读着父亲的批注,他忽然将拳头抵在案上:“若有朝一日,必除此弊!”
这部《历代名臣奏议》,成了他五载寒窗最亲密的“师友”。他将书放在案头,写策论时遇到卡壳便翻查:写《论边防策》,就看韩琦的《河北守御策》;写《论水利疏》,便学苏轼的《乞开杭州西湖状》。
书页被他翻得卷了边,有的地方甚至磨破了,他就用薄纸小心翼翼地补好,再在补纸上写自己的心得。
宝庆二年春,他终于将“吏治”“民生”“边防”三类策论各拟满百篇。整理策卷时,忽见《历代名臣奏议》的最后一页,父亲用蝇头小楷写着:“学他们‘言有物,行有格’——言有物,则策论不虚;行有格,则初心不失。”
万里将这十二个字抄在素绢上,贴在书房正对案头的墙上。
那日,他推开窗,见院里的桃树已鼓出花苞。
五载寒窗,从嘉定十七年到宝庆二年,从二十五岁到二十八岁,他终于可以带着这满箱的抄卷、百篇策论、卷边的《名臣奏议》,以及墙上那句“言有物,行有格”,踏上赴临安的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