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时辰道人
时间长河无声流淌,不知分出了多少道岔路,也不知这般漂荡了多久。
最后,在那仿佛是一切源起与终结的尽头,水波渐平,雾气氤氲中,静静矗立着一座古朴的宫殿。
它不显奢华,却有种与光阴本身同在的沉凝气息。
悟空自河岸显现身形,定了定神,整肃衣裳,竟是以近乎一步一叩的大礼,向着宫殿大门行去。
这一步一拜,恭敬虔诚,唯有当年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外恳求菩提祖师收录时可比。
他心中不敢有丝毫杂念,不虔诚不行——即将拜见的,乃是传说中的顶级混沌魔神,洪荒天地的守护者之一。
更何况,临行前菩提祖师曾有交代,这位是诸天万界中,少数几位若遇真难可去寻访求助的大能。
祖师虽慈,却未必时刻皆在;而眼前这条长河,以及河中这位主宰,却是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
他叩拜前行,额前触及的不是尘土,而是氤氲着时光碎屑的微光地面。
终于行至殿门前,那门无风自开,内里景象却非金碧辉煌,只见混沌般的虚空中,一道模糊的身影似乎早已端坐,静静等待着。
“有趣。”一个平缓的声音响起,不辨喜怒,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洪荒来的人,却顶着一副……这般羸弱的科技身躯。”
正是时辰道人。
他对孙悟空的到来并不意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河水流动的方向,似乎这一切,早在时光的某个刻度上,便已被他知晓。
时辰道人摊开手掌,一枚通体浑厚的方形能量体,静静躺在他掌心。
那能量体不过巴掌大小,却隐隐散发着温润而恒久的光,内部的流光缓慢转动,像封存着一小段凝固的时间。
他将那物什又往前递了递,,手腕还故意带着节奏,缓缓地左右晃动。
那稳定的微光便在悟空金色的眼瞳里,一下一下地扫过。
“小猴子,”他嘴角噙着一点了然的笑,连每道皱纹里都透着“我早知如此”的神色,声音拖得慢悠悠的,“你费这些周折钻进我这地方,绕来绕去,最后找到我跟前——为的,不就是这个小东西么?”
他的目光像能穿透一切,牢牢锁在悟空脸上,不放过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接着,他像是终于印证了某个有趣的猜想,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笑,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果然如此”的笃定。
“打量来,打量去,也就它了。”他手腕一转,将能量体稍稍拿开些,眼神更加直接地看向悟空,慢条斯理地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再说了,这东西,本就是你自个儿弄进来,让我收拾的。
这会儿又特意来寻,我还能猜不着你的心思?”
“小辈孙悟空,师从须菩提祖师,见过时辰道尊,道尊在上,悟空这厢见礼了。”
悟空最后行了个大礼,双手抱拳,深深躬下身子,额前几乎触到膝头。
礼毕,他也不敢直腰,只略略直起些许,便恭恭敬敬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更不敢抬头多看,只把一双眼睛盯着自己沾了些时间尘埃的鞋尖。
他心中反复思量方才所言是否有不敬之处,只恐一个字说错,惹得这位高深莫测的道人发怒。
“不必拘谨。”时辰道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仿佛从无数岁月缝隙里透出来的温和,“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魔王。”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趣,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寂静的时间长河边缘漾开,带着些许回响。
“只是在这地方待得久了……长河奔流不息,却也万古如常,并无日升月落,也无四季更迭。守得久了,实在无趣得紧。好容易,你给我寻了个‘玩意儿’进来。”
他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切的兴致,“倒是该我谢谢你,替我解了些许闷。”
他这话并非客套。
自那唤作“摩罗考尔”的存在闯入这时间长河边际,时辰道人便一直静静看着。
他看着那身影在不同的时间线中疯狂跳跃、撕扯,像是在一幅无尽绵延的锦缎上胡冲乱撞,留下一个个焦黑的破洞。
那些被扰乱的线条牵连着一个个鲜活的世界,有的历史被扭曲,有的未来被掐灭,他甚至“看”到几个本可绵延亿万载的现实,在摩罗考尔的肆意妄为下,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刹那归于虚无的黑暗。
时辰道人起初只是看着,如同看着河水中偶尔泛起的异常涟漪。
但渐渐地,那“涟漪”成了毁灭的漩涡。他并非嗜杀易怒之神,却也并非漠然无情。这流淌一切、记录一切的长河本身,便是最大的秩序。
他作为守望者,终究不能任其被这般践踏、玷污。
于是,他选择了出手。
那并非多么惊天动地的争斗,在这超越寻常时空的领域,力量的体现方式也截然不同。
更像是用无形却绝对的手指,轻轻按住了那只胡乱翻搅的虫多,将其从所有时间线的附着点上剥离、凝固,最终镇压在长河底部某处不可名状的“深处”。
过程看似轻描淡写,却动用了维系此处存在的基本法则。
镇压之后,长河复归平缓的流淌,那毁灭的喧嚣戛然而止,只余下永恒的空寂。时辰道人正待如过往无数岁月那般,重新沉入无言的守望。
目光却瞥见那镇压之处,因方才的扰动与剥离,残留下一小块近乎凝固的、微微扭曲的“时空碎屑”,约莫凡人巴掌大小,悬浮在那里,泛着幽暗不定的微光。
那是摩罗考尔疯狂力量与时间法则剧烈摩擦后,奇异凝结的残渣,内里似乎封存着一些扭曲的时间片段与破碎的毁灭意象。
他本可随手将其抹去,令其彻底归于虚无。
但指尖微顿,心中那丝因漫长守望而积攒的无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变化”本身的好奇,让他改变了主意。
留着吧,或许……有点意思?像个从遥远战场拾回的、形状奇特的石子。
于是,他未曾抹去这方块,只是信手将其摄取,留在了身侧。
此刻悟空到来,倒让他想起了这小小的、来自“外界”的纪念品,也勾起了些许谈兴。
时辰道人嘴上总说是守护那条波光粼粼、无始无终的时间长河,可悟空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明镜似的——这位道人的心思,十成里有九成是系在三界六道那芸芸众生上头。
至于长河分支外流淌的、那些数也数不清的别的世界,于他而言,恐怕真就如棋盘上的残局,指尖的微尘,闲来瞥上一眼,兴之所至或许拨弄两下,却从不当真。
在这位早已无法用“年岁”二字去揣度的大神眼里,岁月本身都成了他掌中一段可以抚平的褶皱,那依托岁月而生息的万界生灵,与爬过沙地的蝼蚁,又能有多大分别?
悟空与彦这一路前前后后的纠缠、苦斗、抉择,时辰道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时间长河的上游,目光垂落,如同看一卷自行摊开的竹简,将两人的际遇尽收眼底。
看到那猴子被压在山下五百年的桀骜不屈,看到他护着那女天使时的执拗莽撞,道人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也极轻微地动了动。
尤其是想到这猢狲竟是菩提那老儿的弟子,这份渊源,连带猴子骨子里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倒让道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算是有了些许可。
此刻,道人深邃的目光,正落在悟空从下界带上来的那样物事上——摩罗考尔那幽光流转的能量晶体。
在凡人乃至一般仙家眼里,这或许只是件蕴含庞大力量的异宝,但在时辰道人透过时间波澜所见的景象里,这晶体的光芒,却与那女天使彦未来命运的几条重要支流紧紧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
它的出现,绝非偶然。
悟空原本心里正打着鼓。他未经准许,便把这来自下界、因果未明的异物,径直放入了圣洁无比的时间长河之中,这举动着实大胆,甚至有些冒犯。
他已做好了准备,挨一顿斥责,或是领受些不轻不重的惩戒。
可奇怪的是,时辰道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在河水中载沉载浮、光芒与时间长河之水彼此浸润的晶体,并未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相反,道人将目光从晶体上移开,重新投到并肩而立的悟空与彦身上时,那目光里既无俯瞰蝼蚁的漠然,也无游戏人间的戏谑,反倒透出一种……近乎平和的审视,隐隐的,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认可”的情绪。
他并未多言,但这态度的微妙转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这大大出乎了悟空的意料。
他原以为这位超然物外、视万界如棋局的大神,不会对他们这些“棋子”投以丝毫真正的关注,更别提这般近乎“诚心相待”的默许了。
猴子挠了挠头,火眼金睛里闪动着不解与讶异,心里那点忐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疑惑所取代。
时辰道人望着眼前的于彦,又细细打量了一番悟空,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惊奇。
他早年只是听闻过,鸿钧那条老蚯蚓曾以无上手段侵蚀天道,窃得一丝天道权柄,却没想到今日竟在这只不起眼的小猴子身上,也感应到了一缕相似而又迥异的能量波动——那分明是天道本源的痕迹。
他愈看愈觉有趣,便朝悟空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小猴子,近前来,让吾好好瞧一瞧。”
悟空虽心中警惕,却也知眼前这道人深不可测,便依言上前几步。
时辰道人并未起身,只微微抬右手,食指虚虚一点。
一道似有还无、如烟似雾的淡金色气息,自他指尖缓缓流出,轻柔地没入了悟空的眉心灵台之处。
那气息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悟空体内游走一遭,又不着痕迹地退了回来。
时辰道人闭目沉吟片刻,忽然睁开双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抚掌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妙哉,妙哉!你这小猴儿,倒是攒下不少奇缘!”
他笑得畅快,笑声在寂静的虚空中荡开,带着几分看透玄机的唏嘘与玩味。
笑罢,他摇了摇头,像是感叹,又像是自言自语:
“没想到啊……那天道意识,竟是如此作死。这般珍贵本源,不牢牢守住,反倒把自己也给‘送’了出去!真是有趣,有趣极了!”
想当年,鸿钧道人也不过是趁着天道意识刚刚萌生、尚且蒙昧脆弱之际,凭借先机强行将其占据,企图以己心代天心。
可即便如此,那天道又岂是易于之辈?
在往后的无尽岁月里,它仍一点点地反噬鸿钧,如同藤蔓绞杀寄主,将他那浩瀚的修为与道果,都化作了自身壮大的养分。
自那之后,世上便再无那个逍遥自在的鸿钧道人,只剩下一个冰冷运转、至公无私的洪荒天道。
即便还残留着一点鸿钧昔日的影子,那也不过是天道的提线木偶,早已失了本我真性。
再看眼前这小家伙,手段更是惊人。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猴子,竟不是温和侵蚀,而是以一股蛮横霸烈到极点的凶煞之气,将那新生天道的懵懂意识,给硬生生冲撞得粉碎!
随后,它便以自身那浑厚凝实、充满战意的本源,稳稳占据了天道那庞大却无主的力量源泉,与之彻彻底底地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时辰道人在一旁看得是心神摇曳,五味杂陈。
他都不知道该说这新生的天道意识太过稚嫩愚蠢,自寻死路;还是该感慨这猴子的运气实在逆天,竟撞上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
召唤谁不好,偏偏召唤来这么一个从洪荒最血腥时代杀出来的绝世凶神!
那可是尸山血海里蹚出来、万劫不磨的主儿。
这下可好,非但没能制住这猴子,反而将自己积攒的无尽底蕴与权柄,全然奉上,成了这孙悟空夯实根基、更进一步的绝佳补品。
这小天道,算是彻彻底底地,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不过若非菩提的弟子,此等妖孽,吾只怕会当场将他诛杀,免留祸患!”道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这让悟空感觉自身实在是做了一件大事。
他目光在悟空和天使彦身上扫过,见他们彼此扶持,眼神虽带戒备却无退缩之意,他心中略喜。他真怕悟空由此等力量成长起来后胡作非为!
“既然你们有情,老道我也送你们一送!”时辰道人不再多言,抬手虚点,两道难以言喻的玄奥力量便自他指尖流出,分别没入悟空和彦的眉心。
两人身躯同时一震,只觉得一股温润又磅礴的力量在神魂深处化开,并非蛮横的侵占,而是如同桥梁般缓缓搭建。
顷刻间,彼此的心绪、意念,甚至对力量的细微感知,都隐隐传来清晰的共鸣,仿佛神魂之间真的被一条无形的坚韧丝线牢牢系住,自此福祸相牵,心意相通。
时辰道人看着他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他见过鸿钧与天道纠缠不清的麻烦局面,眼前这石猴体内那天道力量虽未长成,却也是个隐患。
他既已出手,便不愿留下纰漏。
“一道本源,或许还不够稳妥。”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为防悟空体内那天道之力日后也生出类似鸿钧那样的不受控局面,道人决心做得更彻底些。
他心念微动,那注入二人体内的力量性质悄然转变,竟化作两道同源而出却又相互依存的本源烙印,一者深植悟空灵台,一者固守彦的神魂核心。
这两道本源将彼此呼应,形成一种微妙的制衡与共御之势,如同两道锁链,一内一外,共同看守并驾驭那天道之力的萌芽。
做完这些,时辰道人略一沉吟,又悄然分出一缕极细微、却蕴含着无上时间权柄的力量,化作一点不可察的印记,隐没在悟空识海的最深处。
这道力量不会干扰悟空分毫,平日如同不存在,可一旦那天道之力真有异动,试图反客为主,这道印记便会瞬间苏醒,将其强行镇压下去。
时辰道人对孙悟空,真可谓好得过分了。这般布置,既助其掌控力量,又设下双重保障,简直可算是为其铺平了前路,思虑得太过周全。
或许,也只是想弥补一些遗憾罢了。
方才神游过往,窥见这石猴自诞生至今的种种际遇,那独自摸索的懵懂,那大闹天宫时的桀骜与孤愤,被镇压五行山下五百年的枯寂,西行路上的艰辛与委屈……一幕幕闪过,时辰心中对那菩提祖师竟也生出了些许不满。
既已收他为徒,传了大法,为何在他此后漫长的苦难岁月里,再也不曾现身,哪怕只是给一句维护?
明明……看起来是那般在意这个小徒弟的。
道人最后看了眼神情尚有些恍惚的悟空与彦,不再多言,身形便如烟似雾,悄然消散在这片混沌之中,只留下那两股相连的本源力量,在他们体内静静流转、生根。
悟空体内那天道彦仿佛有了彦本身的意识,并且还被时辰道人加强了不少!
并且在时辰道人身后,同样出现了一道“彦”的虚影。
这是时辰道人通过时间大道的力量,将天道彦和天使彦本身各抽取了一部分力量,再加上自身力量,糅合为了一个“时辰”彦。
这是时辰道人时刻留意和分散天道意志的体现!
天道,毕竟是天道,只要随着力量壮大,难免会重新复苏意识,时刻提防!
实则孙悟空已经和天道彦达成一种种默契。
那新生的天道意识起初只是冰冷规则所化,却在与悟空朝夕相对的劫难与守护中,渐渐融进了彦的记忆与性情。
她开始会望着悟空的背影出神,会在悟空受伤时心头一紧——这确不是天道该有的感情,可它偏偏生了根,发了芽。
悟空也察觉了,他不点破,这份默契,便在这不言中一日日深厚起来。
如今三个彦——那天道彦,那人间态的彦,还有那一点真灵所化的灵体,仿佛三位一体。
她们的力量交融流转,意志如溪归海,最终都稳稳寄托在悟空那纯粹而坚韧的本源之上。
这么一来,四者一心,心念转动间便能明了彼此意图,往后不知要省去多少磨合与猜疑的麻烦。
更奇妙的是,她们与悟空之间,渐渐有了一层无形的联结。
其力量可以互通,悟空有时心念一动,指尖竟能流转天道特有的清辉;而彦们也能引动一丝纯粹的战意与斗性。
心中所感,无论是瞬间的忧惧,还是淡淡的欣悦,也常会如微风拂过水面般,在彼此心头荡开细细的涟漪。
这般牵连,却并未让她们失了自我,她们依然有着各自的思想,像是同根而生的藤蔓,朝着相似的方向,却绽出各自姿态的花朵。
那来历神秘的老道,瞧着这一切,捋须而笑。
最后他朝悟空摆了摆手,道:“老道我也不白拿你的。”
他指的许是往日因果,许是那段相伴的缘法。
只见他袖袍轻轻一拂,从那灵体彦的身上,引出一缕淡如烟霞的本源气息,收入掌心。
“留下这小丫头一缕本源,只当给老夫解解闷便是!”话说得轻巧随意,仿佛真是讨了个小玩意儿。
可悟空心里透亮,这缕本源被老者温养着,便是存下了一个坚实的锚点,一份未来的可能。
这份人情,实则深重。
话不必说尽,悟空只深深看了老者一眼,将这份心意,默默记在了心里。
时辰道人与悟空的老师须菩提祖师本是多年好友,此刻老友的徒儿来到自己这里,他自然不能让人空着手离开。时辰道人略一沉吟,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先是望向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只见他袖袍轻轻一挥,虚空中便浮现出点点微光,那竟是来自诸天万界的、最本源的天道之力。
这些光点如涓涓细流,又似百川归海,温和而持续地汇入悟空体内,最终都滋养着那寄居在他身躯之中的“天道彦”。
得了这磅礴而精纯的滋养,天道彦的灵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壮大,周身道韵流转,气息愈发深邃玄奥。
到了后来,她竟能隐隐化出朦胧的形体虚影,在悟空身畔一闪而逝。这固然是时辰道人对天道彦的直接馈赠,却也从根本上夯实了悟空的力量根基,让他的底蕴更加深不可测。
时辰道人微微点头,心中暗忖:悟空体内的“天道”彦、“天使”彦,再加上眼前这位“时辰”彦,三者本质同源,犹如一株大树生出的三根枝桠,形态各异,根底却始终相连。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天使彦身上,这位女天使目光坚毅,体内蕴含着光明与雷霆的力量,但未来的征途必然艰险异常。
时辰道人伸出二指,指尖并无炫目光华,只是平静地点在彦的眉心。
顷刻间,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古老的法则本源,被直接融入彦的生命核心深处。
一股带着虚空的缥缈与侵蚀特性,源自虚空神明摩罗考尔对规则的洞悉与掌控;另一股则充斥着最原始的吞噬与湮灭之意,是名为“绝对吞噬”的霸道权能。
这两股力量层次极高,但在时辰道人看来,或许仍有些“稚嫩”与“粗浅”。
不过,他推演时空,知晓彦与悟空他们日后要面对的敌人非同小可,多这两种特质的力量傍身,无论是应对诡谲的法则还是强横的实体,都能多出不少应变与制胜的手段。
力量虽非他所予中最顶尖的,却必定是最“合用”的。
这一切完成得云淡风轻,时辰道人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有彦自己能感受到,体内深处那新生的、蛰伏的磅礴潜能,正在悄然改变着她的本质。
时辰道人抬手一挥,数道凝练如实质的能量光束,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悟空与彦的躯体。
悟空浑身一颤,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在神魂深处轰然炸开。
原本就因天道之力、自身本源与创造伟力而浩瀚沸腾的神魂空间,此刻更是地动天摇。
朦胧的光芒中,六座形态各异、气息苍茫的古朴宝塔,缓缓凝聚成形,巍然矗立,仿佛自亘古便已存在。
乾坤塔厚重无匹,塔身流转着清浊二气,似在演绎天地开合;
星辰塔通体幽暗,点点星辉环绕,如将一片微缩的宇宙纳入其中;
混沌塔最为模糊,塔影摇曳,弥漫着万物未生时的原始气息;
时辰塔则隐隐有虚幻的光阴长河环绕,塔铃无声,却仿佛回荡着时光流淌的韵律;
雷霆塔最为暴烈,电蛇狂舞,紫光烁烁,蕴藏着至阳至刚的毁灭与生机;
而那最为高渺的天道塔,则气象森然,道韵天成,仿佛是一切规则的无言述说。
这六座宝塔并非孤立,它们的气机彼此交织,力量隐隐共鸣,在悟空的神魂空间里构成了一个玄奥无比的整体循环。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涓涓细流汇成江海,冲刷着悟空对法则、对大道的认知。
往日修行中的滞涩与迷雾,在这一刻竟散开了不少,许多模糊的感悟变得清晰起来。
这一趟冒险,单是这份境界上的提升,就已称得上收获惊人。
每一座塔,都像是镇压着一方伟力的源泉。
悟空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心念稍动,便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自塔中涌出,注入四肢百骸,绵绵不绝,仿佛再也不会有力竭之时。
至于这六塔更深层的、具体的妙用,时辰道人并未言明,但既然赐予,其中必定蕴含着他暂时还无法完全参透的玄机。
悟空感受着神魂中那六座沉浮的巨塔,感受着体内从未有过的、近乎无限的力量感,一种混合着狂喜、震撼与难以置信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
他心脏狂擂,热血上涌,竟激动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须菩提老师对他有授业之恩,如师如父,这份恩情沉甸甸地压在孙悟空心上。
若非当年灵台方寸山中那一句“悟空过来”,他至今仍是花果山一块懵懂顽石,哪能窥见天地大道,练就一身通玄本领?
他感念不已,每每思及,那双火眼金睛里都会泛起少有的温润。
如今时辰道人这般厚待,那些只在洪荒传说里听过的灵宝,此刻竟如寻常物件般堆在眼前,映得这混沌道场宝光流转——他孙悟空何德何能?
一颗心在胸腔里七上八下,攥着金箍棒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只觉这泼天的馈赠烫得他心慌。
时辰道人静立虚空,周身时光长河如缕如带,悄然流淌。
他将孙悟空那副抓耳挠腮、欲拒还惶的窘态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和。
到底是故人悉心教导的徒儿,这份赤诚与知恩,倒未在岁月与磨难中消磨掉。
“莫要惶惑。”时辰道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自时间尽头传来,带着抚平波澜的韵律。
他指尖轻点,那些悬浮的至宝光华微微内敛,不再那般灼人眼目。“此非全为赠你。这三十六粒‘定辰砂’,可稳固元神,助你抵御心魔侵蚀;这一缕‘宙光髓’,能于瞬息间倒转你周身三尺光阴,虽只一刹,或可救急。还有这‘光阴蝉蜕’……”
他每说一样,孙悟空的眼睛便睁大一分。
这些宝物,其效用之奇,皆精准对应着他修行中的关隘,乃至潜在隐患,绝非随意拿取。
时辰道人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虚空,望向了斜月三星洞的方向,语气平淡依旧,却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此是你师父予你的。”
孙悟空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但霎时间全明白了。
须菩提祖师虽道法通玄,但如此之多、且恰好针对他此时状况的洪荒至宝,绝非老师平日能轻易拿出。
定是老师洞察他将临的劫难或艰难的修行关口,心中牵挂,却又无法直接插手,这才放下身段,去恳请这位与世同君、超然物外的时辰道人。
他能想象老师那总是淡泊宁静的脸上,浮现出为徒儿恳求的神情。
这份沉甸甸的师恩,透过眼前这位神秘道人的馈赠,更加具体而滚烫地压在了他的肩头、撞进了他的心里。
原来,老师一直在看着他。
原来,这份“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厚礼,最深重的部分,是那份如师如父、无言却磅礴的庇护。
时辰道人不再多言。
他受故人之托,自然要办得周全。
既然出手,便无敷衍之理,纵是赠与,也必是最好、最合用的。
这份“最好”,既是他行事的原则,亦是对老友那份托付的尊重,更是对眼前这石猴那份难得心性的无声认可。
他只是静默地看着孙悟空,看着那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对着虚空,对着老师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缓缓地,躬下了那从未轻易弯曲的腰背。
天使彦静立原地,一股前所未有的玄奥意念自心海最深处浮现。
并非文字,亦非图像,而是一种直达本源的“触动”,如同种子在灵魂的土壤中苏醒、抽芽。
一部名为《本源妙法》的功法,其精髓自然而然地在她意识中流淌开来。
它不传授具体招式,亦不讲述高深道理,核心唯在于“激发”——以最直接、最纯粹的方式,引导潜藏于血脉与神魂深处的每一分力量,将其唤醒、淬炼、贯通,直至返本还源。
彦心神剧震,这正是她此刻最迫切需要的。
她不似悟空,天生地养,战意与力量仿佛与生俱来,战斗本身即是修行。
她更需要一条清晰、坚实、可循的路径,将自身拥有的、尚未完全掌控的潜能,系统而高效地转化为真正的实力。
这《本源妙法》的出现,恰似久旱甘霖,直指她道途上的关键缺失。
奇妙的共鸣在无声中传递。
几乎在同一刹那,孙悟空正挠头思索的眼神忽地一凝,心神内视,那部《本源妙法》的奥义竟也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田。
他“嘿”了一声,抓耳挠腮的动作都顿了顿,火眼金睛里闪过惊讶与了然。
这功法路子与他惯常的野性成长截然不同,讲究内在秩序的构建与潜能的深度挖掘,其构思之精妙,角度之独特,连他也不得不暗暗称奇。
“有点意思……”他与彦虽未交谈,却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心中同样的波澜,不禁于心底同时感叹这功法的玄妙莫测,来历非凡。
而在彦的体内深处,另一重变化悄然发生。
一方小鼎,古朴无华,沉浮于丹田气海的核心。
它看似静止,实则内部有无穷混沌之气徐徐流转,仿佛在孕育、在呼吸,与彦的生命本源产生着极其细微却坚韧的联系。
这“混沌鼎”气息内敛至极,却自有一股涵纳万物、定鼎乾坤的厚重意境。
冥冥中的感知告诉彦,此鼎将伴随她成长,未来经她心血祭炼,必成本命至宝,威能不可估量。
孙悟空的际遇则显于外相。
他眉心之处,肌肤之下,一点金芒微微灼热,随即缓缓浮现出一枚宝塔形金色纹记。
那纹路并非简单印刻,更像是有生命的金色光痕在皮肤下流动凝结而成,塔身层叠,每一层都似有微光流转,隐约构成玄奥的符文。
更奇异的是,在这金色宝塔的顶端,还嵌着一个更为古朴、模糊的铜钟标志,似虚似实,仿佛只是一个淡淡的烙印。
悟空心念触及,那铜钟印记毫无反应,沉寂如万古顽石。
它究竟有何用途,何时方能催动,悟空全然不知,只觉其中似乎封存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或时空的奥秘。
这一切,都未能逃过一旁时辰道人的眼睛。
他目光扫过孙悟空眉心的金塔铜钟印记,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随即对上面带询问之色的悟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平静而深邃,带着无需言说的告诫与深意。
悟空何等机灵,立时心领神会,将那探询之色收起,恢复了往常的嬉笑神情。
道人这一示意再明确不过——此乃天赐机缘,亦是莫大隐秘,当时刻谨记,深藏不露,非到生死攸关的绝境,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依赖。
这突如其来的印记,显然被时辰道人视作,也嘱托悟空将其作为最隐秘、最关键的保命底牌。
悟空望向时辰道人,眼神里透着将信将疑的探询——真的到了这般严重的境地么?
可时辰道人显然已无暇多言,更不愿多解释半分!
他几乎是袖袍一挥的刹那,便将两人凭空送离。
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一股温厚而磅礴的法力悄无声息地打入二人体内。
悟空只觉得周身一暖,仿佛干涸的河床忽逢甘霖,四肢百骸说不出的通畅痛快。
他那受损的先天道体竟在这股法力滋养下彻底复原,每一处筋骨、每一寸肌肤都焕然如初,甚至连身上那根根金灿灿的毛羽都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随着心念轻轻拂动,说不出的称心快意。
“我齐天大圣,当真又回来了!”悟空按捺住几乎要翻腾而起的激动,只在心底默默念道,一股久违的昂扬之气在胸膛里隐隐升腾。
一旁的彦,此刻的感受却更为奇妙。
那股涌入体内的能量,仿佛带着某种超越规则的力量,正静静改造着她的身躯。
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神体在发生着某种本质的蜕变,强度层级已难以用过去的标准去衡量,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血脉中奔流不息。
更让她心神微震的是,她隐隐感到自己的生命形态似乎已突破了某种固有的束缚,不再仅仅依赖于这副躯体。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与超脱之感,仿佛卸去了无形枷锁,翱翔于天地法则之外——恰如悟空曾偶然提及的那种境界:超然三界之外,不落五行之中。
随着两人退出时间长河,回到现实之中,只见天刃七号舰队两侧,炮火交织,光芒迸溅,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太空混战!
“阿追!怎么回事?”彦稳住身形,目光迅速扫过战场,语气急切地询问道。
一旁,孙悟空早已按捺不住,身形一闪便投入了战斗当中。
这一趟时间长河之旅,他们自己虽不觉得漫长,可现实中的时间竟已悄然流逝——后来才得知,这一去起码过了三个月以上。怪不得时辰道人急急忙忙将两人送走,原是不愿他们再耽搁下去。
此刻来袭的,正是天渣集团与饕餮军团的联合舰队!
“他们真不知死!”悟空只冷冷留下一句话,纵身跃起,手中暗合金棒迎风便长,照着最近的一台饕餮机甲猛砸下去。
旁侧那台饕餮机甲根本来不及反应,厚重的装甲如纸糊一般,应声碎裂!悟空可不管那许多,上来便是狠辣招数,棍风所至,带起一片金属残骸与能量碎屑。
他每一棍都携着万钧之力,沉重无比,挨着就死,碰着就亡。饕餮士兵的激光枪弹打在他身上,只迸出几点火星,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悟空刚刚恢复原先的身躯,那股压抑许久的力量还有些收束不住,正觉得浑身劲力无处施展。眼下饕餮和天渣来袭,反倒给了他一个舒展筋骨的机会。
他越战越勇,铁棒舞成一片光影,在敌阵中来回冲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也是许久不曾这般痛快地活动过筋骨了!
今天,正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