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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弋阳留思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2689 2025-12-04 14:15

  绍定三年冬,冬至。

  弋阳的冬天来得早,刚过冬至,就飘起了小雪。雪粒子不大,却很密,像撒了一把碎盐,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江万里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周福把最后一箱书搬上马车,书箱是他从临安带来的,里面装着他的诗集、卷宗和那本《治县札记》,现在又多了几本百姓送的土布封面的小册子,是百姓自己写的农事歌谣。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三年了。从绍定元年春到绍定三年冬,一千多个日夜,他在这弋阳,哭过——为王氏在牢里的委屈,为李三被诬盗鸡的无奈;笑过——为秋收时百姓缴粮的笑脸,为张屠户洗清冤屈后的感激;怒过——为胥吏催税的蛮横,为士绅霸占良田的贪婪;也怕过——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百姓的苦得不到解决。如今要走了,竟有些舍不得。

  “大人,都收拾好了。”周福擦了擦汗,虽然天冷,他却忙得满头大汗,“县太爷和城里的士绅们在府衙备了饯行宴,说要给您送送,咱们这就过去?”

  “不去了。”江万里摇摇头,目光扫过县衙的朱漆大门,扫过门口的石狮子,扫过照壁上那首《体民诗》,“替我谢过他们。我想自己走走,再看看弋阳。”

  周福点点头,没再劝。他知道,江万里是舍不得这里的百姓,想再看看他亲手治理的弋阳。

  江万里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霜。路过牢房时,他停下脚步。牢房比三年前干净多了,墙壁刷了新石灰,白得晃眼,草堆换成了厚棉絮,牢门的铁锁也换了新的,不再生锈。狱卒正在扫雪,见江万里过来,忙放下扫帚,躬身行礼:“江大人!”

  江万里点点头,走了进去。牢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间牢里关着一个小偷,是前几天刚抓的,偷了商户的钱袋。他想起三年前,这里挤满了因欠税入狱的百姓,王氏、李三、张氏……他们现在,应该都过着安稳日子吧?王氏的孙儿应该长大了些,能帮着做家务了;李三应该还在种地,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张氏应该再嫁了,有了新的家庭……想到这些,他心里暖暖的。

  走到照壁前,那首《体民诗》还刻在上面,只是字迹被风雨磨得浅了些,边缘也长了点青苔。几个孩童正围着照壁念诗,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一个个小团子,奶声奶气的,像一群小麻雀。“农岂需我劝?但求催科不逼穷……”他们念得不太熟,有的字还念错了,却很认真。

  见江万里过来,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跑过来,仰着头问:“叔叔,你认识刻这首诗的江大人吗?我娘说,是他让我们能吃饱饭的,还帮我爷爷洗清了冤屈呢!”

  江万里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他笑了,声音温和:“认识。他是个好人,一个想让百姓过得好的人。”

  小女孩咯咯地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一样,做个好人,帮大家做事!”

  江万里站起身,眼眶有些热。他想起自己刚到弋阳时,百姓对他的警惕和疏离,再看看现在,百姓把他当成亲人,孩子们把他当成榜样,这三年的辛苦,值了。

  走到城门口时,他愣住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挤满了城门内外,从城门一直排到城外的田埂上。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被人搀扶着;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在怀里睡着了;有扛着锄头的农夫,刚从田里回来,身上还沾着泥;还有城里的商户,手里拿着自家的特产……都是弋阳的百姓,自发来送他的。

  “江大人!您别走啊!您走了,谁帮我们做主啊?”一个老农哭着喊,声音沙哑。

  “是啊大人,您再留几年吧!我们还想跟着您过好日子!”

  “大人,这是俺们自家酿的米酒,您带上路上喝,暖身子!”一个妇人挤到前面,手里捧着一个陶罐,塞到江万里手里。

  “大人,这是俺织的布,您拿着做件衣裳,路上冷!”

  “大人……”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递东西,有的哭,有的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江万里的手被无数双粗糙的手握着,那些手有的布满老茧,有的冻得通红,却都很温暖,像冬日里的太阳。

  一个老农挤到前面,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纸,纸卷用红绳系着,看起来很珍贵。他颤巍巍地递给江万里,声音哽咽:“大人……这是俺们几个老的,把您这三年做的事记下来的……叫《弋阳新政记》,上面写着您减赋税、清冤狱、修陂塘、办义学的事……您……您收下吧,就当俺们百姓给您留个念想……”

  江万里接过纸卷,双手有些颤抖。他打开一看,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字迹虽然不好看,却很认真:“江大人治弋阳三年,减赋税三成,清冤狱廿三,修陂塘五处,劝农桑,体民情,百姓安居乐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汗写的,带着百姓的心意。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纸卷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乡亲们……”他哽咽着,声音沙哑,“我江万里……只是做了官该做的事,没什么值得你们记挂的……弋阳百姓的情义,我记一辈子!以后不管我到了哪里,都会想着你们,想着弋阳!”

  人群里有人哭了起来,接着,哭声越来越大,像决了堤的河。雪还在下,落在百姓的头上、肩上,却没人在意,大家都望着江万里,眼里满是不舍。

  江万里上了马车,周福赶着马,慢慢往前走。他掀开帘子,望着车外的百姓,他们还在挥手,还在喊着“江大人再来”,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他打开老农送的《弋阳新政记》,里面夹着一张字条,是用麦秸杆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上面只有一句话:“江公问苦处,百姓记心间。”

  后来,弋阳的百姓在江万里常去的那片田埂旁立了块石碑,碑上刻着“江公问苦处”五个字,碑侧种了棵柳树。柳树长得很快,几年就枝繁叶茂,风吹过的时候,柳条轻轻摇晃,像在跟路过的人诉说江万里的故事。百姓们都叫它“万里柳”,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摸摸石碑,看看柳树,想起那个为他们办实事的江大人。

  马车驶离弋阳地界时,周福问:‘大人,建昌那边的情况,咱们还不清楚呢。’江万里摸着袖中《弋阳新政记》,上面‘减赋先查灾,清冤必访民’的批注还带着墨香:‘去建昌。弋阳的法子——先听民声,再断案子,到了建昌也能用。新的路,得带着民心走。不管到了哪里,只要心里装着百姓,就不怕走不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江万里知道,他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百姓等着他去帮,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真心对百姓,百姓就会支持他,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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