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浙西又飘起了冷雨,林塘村口的茶肆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湿寒。茶肆老板王二麻子正给几个村民添茶,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坐着两个穿青衫的外乡人,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时不时朝江家老宅的方向瞥一眼。
“听说了吗?江大官人他娘病重时,他还在临安当官,硬是拖了半个月才回来。”一个外乡人呷了口茶,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潭,瞬间让喧闹的茶肆静了下来。“真的假的?江大官人不是出了名的孝子吗?”旁边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放下碗,满脸不信。江万里在林塘的名声极好,去年他还自掏腰包修了村口的石桥,教村里的孩子识字,村民们都叫他“江菩萨”。
“孝子?”另一个外乡人嗤笑一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我有个表兄在临安府当差,亲眼看见的——江大官人接到家信那天,还在秦淮河上的画舫里跟人吃酒呢!人家说了,‘老娘病了怕什么?有太医看着,死不了!’”
这话像根毒刺,扎得满室的人心里发疼。王二麻子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他是江家的老佃户,当年他儿子得急病,是陈氏背着孩子走了二十里山路请的大夫,救命之恩,他记了一辈子。“你们……你们胡说!”
他涨红了脸,指着那两个外乡人,“江大官人不是那样的人!”“是不是,问问江家二官人便知。”
外乡人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褶皱,嘴角勾着一抹冷笑,“听说江大官人如今在墓旁筑庐守孝?依我看,怕是怕史相爷查他的罪,借守孝避祸吧!”两人说完,付了茶钱,头也不回地走了。茶肆里却炸开了锅。有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人骂“白眼狼,忘了老娘怎么疼他的”,也有人小声替江万里辩解,却很快被更大的议论声淹没。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不出三日,便传遍了整个林塘村。连江家老宅的仆妇们,走路都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
万顷气得摔了茶杯,要去揪那两个外乡人理论,却被管家江忠拦住了:“二官人,那两人一看就是故意来挑事的,您这一去,反倒落了他们的圈套。”
“那怎么办?就看着大哥被人这么污蔑?”万顷急得在堂屋里转圈,青布孝服的袖子都被他攥皱了。他知道这谣言是谁传的——除了史嵩之的党羽,还能有谁?可他没证据,空口白牙,怎么跟人辩?“去告诉大哥。”万顷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发狠,“大哥不能受这种委屈!”
江万里是在墓前听到消息的。那日他刚给母亲的墓添了抔新土,正准备回草庐读《孝经》,就看见万顷踩着泥水跑过来,脸上又是雨又是泪:
“大哥!史党那帮狗贼……他们在村里散布谣言,说你……说你母病不即归,借守孝避祸!”
江万里手里的布巾“啪嗒”掉在泥里,他却像没看见,只静静地看着万顷,眼神平静得让万顷心慌。
“说完了?”他弯腰捡起布巾,在衣角擦了擦,“说完了,就随我回草庐。”草庐里,万顷把茶肆里的流言、村民的议论,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到激动处,拳头攥得咯咯响:“大哥,我这就上京!我去面圣,我去跟史嵩之当面对质!我就不信皇上会信这些鬼话!”“坐下。”
江万里指了指矮凳,自己先坐了下来,拿起几上的《孝经》,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你去了,说什么?说他们造谣?他们会认吗?史党巴不得你去辩白,好说你‘丧期干政,目无君父’,到时候,连皇上都护不住我。”“
那……那怎么办?”万顷急红了眼,“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往你身上泼脏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江万里翻开《孝经》,目光落在“士章第五”上:“‘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我守我的孝,他们说他们的,与我何干?”可他心里清楚,这世上,不是所有“清者”都能“自清”。史党既然敢散布谣言,就绝不会只停留在村口的茶肆。
果然,三日后,婺州知州李益谦的文书便送到了江家老宅。李益谦是史嵩之的门生,当年靠着史党举荐才坐上知州的位置。文书里说,“据林塘乡绅举报,前枢密院编修官江万里,母病时贪恋禄位,不即归省;母殁后又借守孝为名,规避朝廷差遣,有违孝道,有负圣恩”,已将此事“具本上奏,伏乞圣裁”。
万顷气得浑身发抖,将文书撕得粉碎:“李益谦这个狗官!他连林塘都没来过,怎么就‘据乡绅举报’了?我这就去婺州,撕了他的官服!”“不可。”
江万里按住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李益谦的用意——史党不敢直接在朝堂上动他,便借“孝道”做文章。宋代以“孝治天下”,官员“母病不即归”,是足以罢官的大罪。史党这是要借“舆论”和“地方官”的手,把他彻底钉死在“不孝”的耻辱柱上。
“大哥!”“你若去了,便是‘咆哮公堂,目无官长’,正好给他们递刀子。”江万里松开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雨。雨丝打在草庐的茅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史党磨牙的声音。
“让他们报吧。皇上圣明,不会信的。”他嘴上说着“圣明”,心里却没底。理宗虽有明君之心,却性子软弱,耳根子软。史党如今势大,台谏官十有八九是史党亲信,他们若轮番上奏“弹劾江万里不孝”,皇上就算不信,也未必顶得住压力。
果然,半月后,临安的圣旨到了。传旨的是内侍省押班张去为,理宗的亲信。他没进江家老宅,只在村口的茶肆里宣了旨,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枢密院编修官江万里,母病不即归,事涉不孝,着即闲废,待查。钦此。”
“待查”二字,像块石头压在所有人的心头。江万里跪在泥泞里接旨,玄色孝服被雨水浸透,贴在背上,冷得像冰。他抬起头,望着张去为,张去为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江编修,皇上……皇上也是迫于无奈。
史相爷那边,台谏官一日三奏,皇上……”“臣,领旨谢恩。”江万里磕了个头,声音平静无波。
张去为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塞到他手里:“皇上口谕:‘江万里素有清名,朕知其非不孝之人,待事查明白,自会起用。’这是皇上赏你的,说……说让你安心守孝。”锦囊里是一锭银子,还有一块理宗亲笔写的“静心”二字墨宝。江万里握紧锦囊,指腹触到墨宝上熟悉的字迹——那是去年他弹劾赵善湘后,理宗御笔亲书赐给他的。
传旨的队伍走后,万顷扶着万里站起来,哽咽道:“大哥,皇上心里是信你的……”江万里没说话,只望着临安的方向,雨雾迷蒙,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这“待查”,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史党既然把他拉下马,就绝不会让他轻易再起来。
夜,草庐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江万里坐在矮几前,铺开一张麻纸,拿起毛笔,沾了沾墨。万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手腕悬在纸上,迟迟不落笔,忍不住问:“大哥,你在写什么?”
“日记。”江万里淡淡道,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墨色在麻纸上晕开,渐渐凝成一行字:“嘉熙三年二月初六,雨。得旨,闲废待查。史党构陷,以‘不孝’为名,欲置之死地。”
他的字,平日里是温润的赵体,今日却带着几分颜体的刚硬,笔锋转折处,像刀劈斧凿一般。“大哥,你还记这些做什么?”万顷看着那行字,心里发酸,“忘了这些烦心事吧。”
“不能忘。”江万里继续写,“不是记恨,是警醒。”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父亲说,“君子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小人心里有鬼,才整日算计别人”。他江万里,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之有?“今日史党以‘不孝’构我,明日或许会以‘贪腐’‘结党’构我。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还算什么士大夫?”
他写完,放下笔,拿起麻纸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一个木匣里。木匣里,已经有了十几张麻纸,都是他守孝以来,记录每日所思所感的日记。“可这‘闲废’……”万顷咬着唇,“大哥,你才三十五岁,难道就要在这林塘村待一辈子?”
“待一辈子,又何妨?”江万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爹当年被罢官归乡,不也在这林塘村教了二十年书吗?他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我如今闲废,正好学学爹,教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整理整理父祖的遗稿,不也挺好?”
他站起身,走到母亲的针线筐旁,拿起那个“忠”字香囊,贴在胸口。香囊上的“忠”字,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万顷,你记住,江家的子孙,宁折不弯。官可以不做,‘节’不能丢。今日他们说我‘不孝’,我若因此自怨自艾,甚至去求史党,那才是真的‘不孝’——丢了爹教的‘节’,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爹娘?”
万顷望着大哥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大哥不是不在乎“闲废”,只是他把“节”看得比官位重。就像父亲说的,“官可以不做,节不可不守”。
“那……嫂子和孩子们怎么办?”万顷想起在临安的大嫂赵氏和两个年幼的侄子,“他们还在临安,史党会不会……”
“明日你去临安,接他们回来。”
江万里打断他,“林塘虽偏,却安稳。让孩子们在村里长大,学学种地,学学读书,比在临安看官场脸色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母亲的墓冢。雨已经停了,一轮残月从云缝里钻出来,洒在墓碑上,清冷,却明亮。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守我的孝,传我的家,育我的人,任他们说去。”他重新拿起毛笔,在日记的末尾,又添了一行字:“夜读《论语》,至‘君子坦荡荡’,心有所感。史党虽恶,终不能夺我之志。守孝,传家,育人——此三事,足慰余生矣。”
写完,他吹灭油灯,躺在木板床上。草庐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却不再像史党磨牙的声音,倒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头,温柔地说:“儿,别怕,娘陪着你。”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闲废又如何?只要心不废,志不灭,这林塘的雨,淋不湿他的风骨;史党的刀,砍不断他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