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塘的雨总算歇了。江万里刚给母亲墓前的石楠浇完水,万顷便踩着田埂上的新绿匆匆赶来,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朝廷文书,脸色比天边的阴云还沉。
“大哥,朝廷旨意……”万顷声音发颤,将文书递过去。
江万里接过,指尖触到那明黄的封皮,只觉得一阵冰凉。文书是由婺州知州转来的,理宗的朱批只有六个字:“万里闲废,待查。”墨迹浓黑,却透着一股无奈——他知道,这“待查”二字,不过是理宗迫于史党压力的权宜之计。
“意料之中。”江万里将文书放在草庐的矮几上,拿起竹扫帚继续扫墓前的落叶,动作从容得像在扫自家院子的尘。
“意料之中?”万顷急得跺脚,“史党那帮小人颠倒黑白!说您‘母病不即归,有违孝道’,地方官还附会说您‘筑庐守孝是避祸’!官家虽不信,可史嵩之把持朝政,言官全是他的人,这‘待查’分明是‘永废’的前奏!”
江万里直起身,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会稽山,忽然笑了:“永废便永废。我江万里若为了个官位,连亲娘的孝都守不安稳,才真是辱没了江家祖宗。”他弯腰捡起一片被雨打落的樟叶,叶脉清晰,像极了父亲手书里的笔画,“爹当年被史弥远罢官,不也在家乡讲学八年?他说‘闲时正好读书,乱世宜存根本’,我如今,不过是学他罢了。”
那夜,江万里在草庐里枯坐到天明。他没再看那道“闲废”旨意,只将母亲的针线筐又翻了一遍,摸到筐底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母亲当年纳鞋底时总戴着,说“针脚要密,人心要实”。他忽然觉得,这“闲废”未必是祸。在朝时,日日与史党周旋,虽得君心,却如履薄冰;如今闲居乡野,倒能守着母亲的墓,读读书,教教孩子,做些踏实事。
第二日,他便让万顷在老宅西侧的空地上破土动工,要建一间书房。地基是他亲手挖的,一镐一镐,泥土里混着去年的稻根,散着清润的土腥气。万顷不解:“草庐不是能读书?”他擦了擦汗,笑道:“守孝是尽孝,读书是传家。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存放父祖的书,也给孩子们留点念想。”
书房的名字,他想了三日。一日读《易经》,见“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自牧以谦,不骄不躁”,便提笔写下“自牧斋”三个字,让木匠刻在门楣上。字是行楷,笔锋温润,却藏着一股韧劲,像初春的竹,看着柔,实则有节。
书房建成那日,正是嘉熙三年的端午。万顷送来一盆菖蒲,说“辟邪”,江万里却将菖蒲插在窗台上,笑道:“不是辟邪,是‘存节’。”书房不大,三间正屋:外间是学堂,摆着几张旧书案,是他从族中废弃的祠堂里淘来的;里间是书库,书架是用老宅拆下来的旧木料做的,刷了层清漆,透着岁月的木香;最里间是他的书斋,一张大案,一把旧藤椅,案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摆着父亲留下的端砚和母亲的铜顶针。
搬家那日,他只让仆役搬了书,自己抱着一个旧木箱,里面是父亲江烨的奏议和祖父江璘的家训手稿。走到书房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望村西的草庐——母亲的墓就在那边,竹影婆娑,像母亲在对他笑。他深吸一口气,抱着箱子跨进门槛,心里默念:“娘,儿子要在这里,给江家留点东西了。”
自牧斋建成后,江万里的日子便有了新的节奏。
每日卯时,天刚泛鱼肚白,他便扛着锄头去书房后的菜园。园不大,二分地,种着青菜、萝卜、豆角,都是母亲生前爱吃的。他学得极认真,跟着村里的老农学松土、间苗、捉虫,手上磨出了厚茧,却乐在其中。有回万顷来看他,见他裤脚沾着泥,正在给萝卜浇水,笑道:“大哥如今倒像个老农了。”
他直起身,抹了把汗,阳光照在他脸上,沟壑里的泥灰混着汗珠往下淌,却笑得坦荡:“老农怎么了?‘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我如今吃的米,都是自己种的,踏实。”
辰时,菜园的活计做完,他便回书房洗漱,然后开始晨读。读的书,不只是经史,还有父亲的奏议和祖父的家训。父亲的《匡敏公奏议》里,有一篇《论君子小人疏》,他读了不下百遍,每次读到“小人之党,如附骨之疽,不去则国无宁日”,都忍不住拍案——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这篇奏议得罪了史弥远,才被罢官的。他摸着泛黄的纸页,仿佛能摸到父亲落笔时的愤懑与赤诚。
午时过后,自牧斋便热闹起来。村里的孩子放学了,一个个背着小布包,蹦蹦跳跳地跑来,嘴里喊着“江先生”。这是江万里去年定下的规矩:凡林塘村七岁以上的孩子,不论贫富,都可来书房免费读书。起初只有三五个孩子,后来邻村的也来了,最多时有二十多个,书案都摆到了院子里。
他教孩子读书,不用官学的《三字经》,而是自己编的《乡塾蒙训》,开篇便是“孝亲、尊师、爱人、惜物”。教写字时,他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嘴里念着:“横要平,竖要直,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有个叫狗蛋的孩子,家里穷,冬天没鞋穿,光着脚来上学,脚冻得通红。
江万里便把自己的旧棉鞋改小了给他穿,还在书房的炭盆里多添几块炭,说“冻着脚,字都写不稳”。狗蛋的娘送来一篮鸡蛋道谢,他婉拒了:“孩子读书是好事,我教他,是本分。”
有一回,史党安插在婺州的通判路过林塘,听说江万里在教乡童,便想来“视察”。江万里让万顷挡在门口,自己在书房里照常教孩子背《论语》。通判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听着里面“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童声朗朗,脸色铁青,最终悻悻而去。万顷回来学舌,江万里只是笑:“他们想看我笑话,我偏活得踏实。孩子们的书声,就是最好的回击。”
傍晚时分,孩子们散了,自牧斋便静下来。江万里坐在书案前,开始整理父祖的遗稿。祖父江璘是个隐士,手稿多是家训和农事杂记,字里行间都是“耕读传家”的道理;父亲江烨是官员,奏议里满是“经世济民”的抱负。他将这些手稿分类、校勘、誊抄,用的是母亲留下的那管旧毛笔,墨是自己研的松烟墨,闻着有淡淡的松香。
誊抄到父亲《乞罢史弥远疏》时,他忽然停了笔。那篇疏文,父亲写于嘉定十六年,字字泣血,却被史弥远扣下,连理宗都没见到。稿末有父亲的朱批:“此疏若上,必遭罢黜。然不吐不快,宁丢官,不丢节。”江万里的眼泪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像朵墨梅。他忽然明白,父亲说的“节不可不守”,不是一句空话,是要用一辈子去践行的。
闲废的日子,并非全然平静。总有些“好心人”上门,或明或暗地劝他“变通”。
淳祐元年(1241年)春,有个自称“史相府故人”的商人来到林塘,提着一箱子金银,说只要江万里“向史相认个错”,再“打点些关节”,不出三月,定能复官,且“至少是个待制”。江万里正在菜园里摘豆角,听了这话,手里的豆角“啪”地断了,豆荚里的豆子滚了一地。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商人油光锃亮的脸,忽然笑了:“我江家的祖坟上,怕是长不出‘认贼作父’的苗。”他指着菜畦里的豆角架,“你看这豆角,要顺着架子往上爬才能结果,可它的根,始终扎在土里。人若为了往上爬,连根都丢了,结出来的,不过是些空心的秕子。”
商人脸色变了,收起笑容:“江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八年闲废,您都四十出头了,再等下去,仕途就真的完了!”
“仕途完了,总比良心完了好。”江万里弯腰捡起地上的豆子,放进竹篮,“江家子孙,宁折不弯。你请回吧,箱子里的东西,若是舍不得带回去,就分给村里的贫困户——也算你积点德。”
商人悻悻而去,临走前撂下一句:“冥顽不灵!”江万里却哼着小曲,提着豆角回了书房,晚饭时用新摘的豆角炒了盘豆干,吃得格外香。万顷问他:“就不怕那人回去说您坏话?”他夹了一筷子豆角,笑道:“说就说呗。我在林塘教孩子读书,他在临安说我坏话,谁活得更踏实?”
闲废的八年里,江万里拒见所有官场中人,却与一个人书信不断——白鹿洞书院的山长陈文蔚。陈文蔚是朱熹的再传弟子,当年江万里在白鹿洞书院求学时,曾受他指点。两人的信,从不提官场沉浮,只谈学问。陈文蔚在信中问他“格物致知”的心得,他回信说:“格物者,格身边之物也。我耕田时,见禾苗需雨露,方知‘民需仁政’;教童时,见童心纯如白纸,方知‘教化当自蒙始’。此便是我之‘格物’。”
淳祐三年(1243年)冬,陈文蔚寄来一本新刻的《朱子语类》,附信说:“世道虽浊,文脉不可断。兄在乡野,实是守着天下最干净的文脉。”江万里读着信,摩挲着新书的封面,忽然觉得这八年的“闲废”,值了。
他在灯下给陈文蔚回信,写了整整三页纸,从“格物”谈到“修身”,从“家学”谈到“天下”,最后写道:“兄若来浙西,万望来林塘一聚。自牧斋的梅花开了,可煮酒论学。”
只是,陈文蔚终究没来。史党耳目遍布,白鹿洞书院也受牵连,陈文蔚次年便被罢了山长之职。江万里收到消息时,正在整理父亲的《劝学篇》,他提笔在文末补了一句:“学问之道,不在庙堂,而在江湖;不在显达,而在存心。”
三年时光,就这样在晨读、教童、整理遗稿中缓缓流过。嘉熙三年的竹,长成了淳祐六年的林;当年的小豆苗,如今已能为孩子们遮阴;而江万里的鬓角,也悄悄染上了霜。有人说他“傻”,放着高官不做,偏要在乡下当“教书匠”;可林塘的村民们知道,自牧斋的灯,每晚都亮到深夜,那灯光,比临安城里的宫灯,还要暖,还要亮。
这年冬天,江万里在整理完最后一卷祖父的《农桑要术》后,忽然在日记里写道:“八年闲废,非‘废’也,‘蓄’也。蓄学,蓄德,蓄天下之心。”写完,他推开窗,见院中那株他亲手栽的腊梅开了,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他笑了笑,觉得这八年,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