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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市井见闻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3588 2025-12-04 14:15

  入秋后的第一个集日,江万里换上了一身粗布短褂。

  这是他向书院杂役王大哥借的——短褂的袖口磨破了边,裤脚还沾着泥点,穿在身上,比青布襕衫自在多了。

  他把《隆兴民生札记》揣进怀里,竹牌隔着札记硌着胸口,像在提醒他:“别当‘书斋里的先生’,要做‘田埂上的学子’。”

  隆兴府的市集在东门外,从辰时到午时,热闹得像口沸腾的锅。入口处是卖菜的摊子,老婆婆们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青菜、萝卜、豆角,菜叶上还带着露水。往里走是肉铺,屠夫老张光着膀子,手里的砍刀“砰砰”剁着骨头,血溅在油亮的案板上。再往里是米铺、布庄、杂货铺,还有捏糖人的、说书的、耍猴的,吆喝声、讨价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首嘈杂却鲜活的“市井交响曲”。江万里跟着人流走,眼睛像不够用似的。

  他看见卖菜老婆婆把烂菜叶偷偷塞进篮子底层,对买主说“都是好的”;看见肉铺老板给熟客多切一片肉,对生客却用小秤;看见米铺前围着一群人,个个愁眉苦脸——正是张老三的米铺。

  “张老板,你这米价还降不降?”一个汉子拍着米袋,“再涨下去,俺们只能喝西北风了!”张老三叼着烟袋,眯着眼靠在门框上,油光锃亮的绸衫上别着块玉佩:“降?官府的‘折帛钱’涨了三成,俺进货价都涨了,凭啥降?嫌贵?去喝西北风啊!”人群里一阵骂骂咧咧,却没人敢真动手——谁都知道,张老三的小舅子是府衙的都头,得罪不起。

  江万里挤到前面,望着米铺里堆得像小山的米袋,想起策论里写的“谷贱伤农,谷贵伤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想起真德秀说的“切近”,今日才算真切体会到:书本上的“谷贵伤民”四个字,在市井里,是百姓攥紧的空钱袋,是老婆婆偷偷抹的泪,是汉子涨红的脸。

  “张老板,”江万里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米铺前安静下来,“《孟子》云‘谷贱伤农,谷贵伤民’,君岂不知?”

  张老三斜眼看他:“哪来的酸书生?懂什么生意经!俺不囤粮,官府的苛捐杂税谁给俺交?上个月‘免役钱’,这个月‘经总制钱’,下个月说不定又要‘助军钱’——俺不抬价,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官府盘剥,你便转嫁给百姓?”江万里往前走一步,短褂的袖子扫过米袋,沾了点米糠,“《孟子》又云‘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你囤粮抬价,是‘不仁’;百姓无米下锅,是‘伤民’。你这米铺,是‘不仁’之铺,‘伤民’之窟!”

  “你他妈找死!”张老三把烟袋往地上一摔,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老子让你知道‘书生挨揍’的理!”旁边的汉子忙拉住他:“张老板,别跟个书生一般见识!”

  江万里却没退,从怀里掏出民生札记,翻开念:“本月初一,米价八百文一斗;初十,九百文;今日,一贯二——半个月涨了五成,而官府粮仓的‘常平仓’,明明有存粮万石,却不肯开仓平粜。

  张老板,你敢说你没和官府勾结?”

  这话像炸雷,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对啊!常平仓的粮呢?”“怪不得米价涨这么快,原来是官商勾结!”

  张老三的脸瞬间白了,他没想到这书生竟查得这么细。

  他喘着粗气,指着江万里的鼻子:“你……你等着!”转身就往铺子里钻,却被江万里拦住。

  “张老板,”江万里的声音软了些,“我知道你也有难处——官吏盘剥,你不抬价活不下去。但你想过没有?百姓买不起米,饿死了,谁来买你的米?你今日抬价,

  明日百姓没了,你这米铺,也只能关门。”

  他从札记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孟子·梁惠王上》里的‘制民之产’,你看:‘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姓有了‘产’,才买得起你的米;你少赚点,百姓活得下去,你的米铺才能长久——这才是‘生意经’,是‘活的理’。”

  张老三盯着纸上的字,手慢慢垂了下来。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个老实米商,那时米价稳,百姓买得起,他也赚得踏实。后来官吏盘剥越来越狠,他才学着囤粮抬价,可夜里总梦见父亲说“做人要本分”,常常惊醒。

  “罢了……”张老三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明日起,米价降回八百文。

  但俺有个条件——你得让官府别再催那些苛捐了,不然俺这米铺,迟早还是要关!”

  人群爆发出欢呼,江万里却望着张老三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市井里的“理”,比书斋里复杂多了——有官吏的贪婪,有商人的无奈,有百姓的挣扎,而他的“格物致知”,才刚刚触到皮毛。

  当晚,江万里揣着《隆兴民生札记》和连夜写的《隆兴民生策》,去了知府衙门。府衙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房老李头抱着胳膊靠在门柱上打盹,灯笼的光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圈。

  江万里上前说明来意,老李头上下打量他:“知府大人都睡了,有啥事明日再说。”“事关隆兴府百姓生死,耽误不得!”

  江万里从怀里掏出真德秀的名帖,“这是真西山先生的帖子,烦请通传。”老李头见了“真德秀”三个字,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

  一盏茶的工夫,知府赵大人披着官袍出来了。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近来隆兴府苛捐杂税繁多,百姓上访不断,他正焦头烂额。

  “江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赵大人引他进书房,案上堆着公文,最上面是“催缴经总制钱”的札子,盖着安抚使司的红印。

  江万里递上民生策:“大人,学生近日逛市集,见米价飞涨,百姓困苦,特作此策,望大人采纳。”

  赵大人翻开策论,目光落在“三策”上:一曰“核仓廪”:核查常平仓、义仓存粮,严惩虚报、挪用之吏;二曰“缓催科”:暂停“经总制钱”“助军钱”等苛捐,待秋收后再议;三曰“平粜法”:由官府出面,以平价向米铺收购存粮,再低价卖给百姓,既保商人成本,又安百姓之心。

  赵大人的手指在“缓催科”三个字上停住,叹了口气:“江生,你以为本官不想缓?可安抚使司三日内连下五道札子,催缴‘助军钱’,说要‘备边患’。本官若不催,乌纱帽不保啊!”

  “大人,”江万里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学生今日见一贫民李二,卖女缴苛捐,其女年方十二;又见米铺老板张老三,虽囤粮抬价,却也是被官吏盘剥所逼。大人若只知‘催科’,不知‘恤民’,百姓易子而食,民心离散,届时边患未到,内患先起——大人的乌纱帽,还保得住吗?”

  赵大人沉默了。他想起三年前刚到隆兴府时,见东湖水清、百姓安乐,曾立志“做个清官”,可如今被层层盘剥压得喘不过气,竟忘了初心。

  他望着江万里年轻却坚定的脸,想起真德秀信中说“此子有‘活学’气象,可辅国”,突然拍了下案:“好!就依你三策!

  明日起,本官亲自核查仓廪,暂停苛捐——大不了这乌纱帽,不戴了!”

  三日后,隆兴府贴出告示:“即日起,暂停经总制钱、助军钱催缴;常平仓开仓平粜,米价定为六百文一斗;凡囤粮抬价者,官府以平价收购。”

  告示贴在市集入口的牌坊上,红底黑字,像团火,瞬间点燃了整个隆兴府。

  卖菜的老婆婆拉着江万里的手,往他怀里塞了把豆角:“后生,你真是活菩萨!俺家孙子明日能吃上白米饭了!”

  渔夫汉子提着两条活鱼,非要送他:“江生,这鱼你收下!俺儿子在书院读书,将来也要学你,做个‘有温度的书生’!”

  连米铺老板张老三,也偷偷托人给听雨轩送了袋新米,附了张纸条:“谢江生指条活路——往后俺按市价卖米,不囤了。”

  江万里站在濂溪壁前,望着“有温度的理学”几个朱砂字,突然明白:所谓“致用”,不是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事,是让卖菜老婆婆的豆角能多换两文钱,让渔夫的儿子能安心读书,让李二的女儿不用被卖掉——这些“小事”,才是“格物致知”的真义,是“士不可不弘毅”的重量。

  真德秀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件新襕衫:“你师母给你做的,青布的,比你那件短褂体面些。”

  江万里接过襕衫,布料柔软,针脚细密,像母亲的手艺。他想起父亲的竹牌,想起白鹿洞的飞檐,想起东湖的雨,突然泪湿眼眶。

  “先生,”他哽咽道,“学生终于懂了——‘有温度的理学’,不是学问,是‘把百姓放在心上’。”

  真德秀望着他,像望着年轻时的自己:“对。这温度,是你此刻的泪,是老婆婆的笑,是隆兴府暂缓的苛捐——它会烫,会痛,却能让这世道,多一分暖。”

  夕阳西下,濂溪壁上的朱砂字在余晖中泛着暖光,映着江万里的青布襕衫,像株刚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稻禾,带着露珠,带着根须,带着南宋嘉定十五年的市井烟火气,朝着“实学”的路,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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