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五年,冬。江烨调任了——升“朝散郎、国子博士”,赴临安任职。这是他离中枢最近的一次。临安是南宋都城,高官云集,机遇多,风险也大。
出发前,他做了一件事:带万里登村后南山。南山不高,却能看见整个林塘江村,还有远处浩渺的鄱阳湖。江烨牵着万里的手,一步步往上爬。山路结了冰,万里摔了好几跤,却咬着牙不让父亲抱。“爹爹,临安远吗?”万里喘着气问。
“远。”江烨指着远方,“从这里坐船,要走半个月。”“那你会当很大的官吗?”江烨笑了:“官大官小,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守住一样东西。”
到了山顶,他指着远方的官道——那是通往临安的路,此刻正有一队车马缓缓驶过,扬起尘土。
“万里,”江烨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为父此去,或有升迁,或遭贬谪。记着:官可以不做,节不可不守。”
“节是什么?”万里攥紧父亲的衣角。“节是骨头。”江烨捡起一块石头,“你看这石头,风吹雨打,还是硬的。江氏的骨头,是用‘礼义’炼的——你祖父当年为什么辞官?因为他不肯为贪官写寿文,不肯说违心的话。”
他说起祖父江璘的往事:那年韩侂胄过生日,地方官都要献贺词,江璘却写了篇《劝诫疏》,说“权臣当思百姓疾苦,而非寿宴奢华”。结果被贬,却至死不悔:“我江氏的笔,只写良心话。”“若有人逼爹爹失节呢?”
万里的声音有点抖。江烨把他搂进怀里,望着远处的鄱阳湖:“你知道鄱阳湖的水为什么这么清吗?因为它有底——石头底,沙子底,怎么搅都浑不了。人也一样,心里要有底——礼义就是底,廉耻就是底。”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半块砚台,缺了个角。“这是你祖父的砚台。”
江烨说,“当年他弹劾贪官,被人用石头砸破的。他说‘砚台破了,字不能破;骨头碎了,节不能碎’。”万里摸着砚台的缺口,扎手,却很烫。他突然想起腰间的竹牌,想起书案上的“九思”,想起父亲说的“手净,心净”。
“爹爹,”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若有人逼你失节,你就想想我——我会像祖父一样,在家里等你,等你带着干净的骨头回来。”江烨的眼眶湿了。他以为自己在教儿子,没想到,儿子也在教他。下山时,万里走在前面,一步三回头。
“爹爹,你要常写信回来!”“好。”“要写你有没有守住节!”“好。”“还要教我新的《论语》!”“好。”到了山脚,母亲陈氏带着包袱等在那里。她给江烨整理了一下官袍,又把万里拉到身边,悄悄塞给他一块糖:“别让你爹爹看见,他又要说‘吃糖坏牙’。”
江烨看着妻儿,突然觉得,自己这官当得值。“万里,”他从怀里掏出那方刻着“九思”的端砚,“这个给你。爹爹不在家,它就是你的‘小爹爹’——想爹爹了,就磨磨墨;遇到事了,就想想‘九思’。”
万里接过砚台,沉甸甸的。他突然跑回家里,拿来自己的习字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江万里,要像爹爹一样,做个有骨头的人。”江烨把儿子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走吧。”陈氏推了他一把,眼圈红了,“早去早回,家里等你。”
江烨转身,大步走上官道。走了很远,他回头望——万里还站在南山脚下,手里举着那方端砚,像举着一块小小的太阳。
鄱阳湖的风吹过,带着桂树的清香,也带着儿子的声音:“爹爹,守住节——”他攥紧拳头,一步步,走向遥远的临安。他知道,自己的骨头里,从此又多了一份牵挂,一份力量。那是江氏的根,扎在林塘江村的泥土里,扎在儿子清澈的眼睛里,永远不会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