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孤臣良相江万里

第77章 学田定规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3574 2025-12-04 14:15

  淳祐二年七月,白鹭洲书院的礼圣殿刚立起梁柱,江万里便在州衙西侧的旧驿馆挂出了“吉州学田局”的木牌。

  学田局的首任提领是前国子监簿李默——此人是江万里在太学的同窗,因看不惯史嵩之专权而辞官归里,性喜农事,对田亩、租税之事极是精熟。

  “李兄,学田是书院的‘养命钱’,”江万里将一叠泛黄的《捐田簿》推到李默面前,簿上密密麻麻记着士民捐田的姓名、亩数,“但这簿子只写‘某捐田十亩’,却没写田在何处、土质如何、水源是否便利。若不清丈,将来租谷收多少、怎么分,都是糊涂账。”

  李默翻开簿子,指着其中一页:“比如这富绅刘员外捐的十五亩田,只注‘城北’,城北十里皆为田,哪块才是?”

  他抬头看向江万里,“依我之见,需分三路清丈:一路查核田主、田界;二路丈量亩数、记录土质;三路绘图存档、标注水源。”

  江万里深以为然,当即从州衙抽调十名熟悉农事的“经界吏”,又请了十位各村耆老做“见证人”,分五组下乡。他亲自带一组去城南芗溪畔——这里是耆老陈尧道捐的二十亩“上等田”,也是学田的“样板田”。

  到了田边,江万里让经界吏取出“步弓”(古代丈量工具,一弓五尺,二百四十弓为一亩),亲自督量:“从地头到地尾,来回量三遍,取平均值;田埂、水渠也算入亩数,不可短少。”

  经界吏量了三遍,报数:“大人,陈老丈的田实有二十亩三分,比簿上多三分。”江万里笑道:“这三分地,也是陈老丈的心意,记入学田,不可算陈家私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黑油土,攥在手里能成团,松开即散,是种水稻的好土。“标注‘上等田,岁收谷每亩三石’。”

  清丈持续了一个月,学田局终于摸清了所有学田的底细:共一百五十亩七分,分三等——上等田五十亩(亩收谷三石),中等田八十亩(亩收谷二石),下等田二十亩七分(亩收谷一石五斗),分布在庐陵、吉水、泰和三县,最远的在泰和仙槎河畔,距白鹭洲百里。

  李默将清丈结果汇总成《鹭洲学田清丈册》,江万里翻开一看,见册中不仅有亩数、土质,还画了“田地图”,标注了“某田东至某家地,西至某水渠”,连“某田有井一口,可灌田五亩”都写得清清楚楚,不禁赞道:“李兄这册子,比金券还可靠!”

  九月初,学田清丈的消息传遍吉州,却引来了不速之客。这日午后,江万里正在学田局与李默商议租谷分配,门房来报:“大人,城西张员外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张员外是庐陵有名的豪强,祖上曾做过提点刑狱,家有良田千亩,佃户上百。江万里心里咯噔一下,猜到他来意,却还是让门房请进来。

  张员外穿着锦袍,手里摇着折扇,进门便拱手笑道:“江大人,久仰久仰。听闻书院清丈学田,张某特来道贺。”

  江万里让座奉茶,开门见山:“张员外客气了,不知今日到访,有何见教?”张员外收起折扇,搓着手道:“实不相瞒,张某在城南芗溪畔有片田,恰与陈老丈捐的学田相邻。那学田边角有半亩地,是块‘畸零田’(不规则的小块地),夹在张某田与水渠之间,收租不便,不如大人将这半亩地卖给张某,张某愿出双倍价钱。”江万里心里冷笑——那半亩地他清丈时特意去看过,虽小,却是学田引水的必经之路,若卖给张员外,学田灌溉便要受其拿捏。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张员外说笑了,学田是‘养士之母’,一毫一亩都不可私许,何况这半亩地关系学田灌溉?”

  张员外脸色一沉:“大人何必如此固执?半亩畸零田,于书院不过收谷一石五斗,张某愿出银五十两买,够买谷三十石了!”

  “张员外可知‘学田’二字的分量?”江万里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的《鹭洲学田清丈册》前,指着其中一页,“这学田是士民捐给书院育子弟的,不是州衙的‘官田’,可以买卖。

  今日卖半亩,明日便可卖一亩,后日学田尽失,书院何以为继?”

  张员外没想到江万里如此不给面子,语气也硬了起来:“大人莫忘了,张某在朝中也有亲友……”

  “张某若想仗势欺人,尽管去告。”江万里打断他,目光如炬,“万里头可断,学田寸土不可让!”张员外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而去。李默在一旁叹道:“这张员外睚眦必报,怕是会生事端。”

  江万里摇头:“怕他作甚?学田是吉州士民的共有财产,他若敢动,百姓第一个不饶他。”

  张员外之事让江万里意识到:学田若没有“规矩”,迟早会被豪强蚕食。他连夜召李默、陈尧道等乡绅议事,要立一部《鹭洲学田章程》。

  “学田岁收租谷,当如何分配?”江万里问道。陈尧道捻着胡须道:“书院师生需廪食,典籍需购补,校舍需修葺,三者缺一不可。依老朽之见,租谷三分供廪食,二分购典籍,一分葺校舍,如何?”李默补充:“还需留‘备荒谷’——若遇灾年,租谷歉收,便用备荒谷补;每年从租谷中提一成存入‘备荒仓’,积少成多。”

  江万里点头:“甚好。再定‘管理规’:设‘学田司’,由书院山长(院长)、州学教授、乡绅代表各一人共管,每年秋收后公开账目,‘租谷收多少、用多少、存多少’,让百姓监督。”

  众人商议至深夜,终于定下《鹭洲学田章程》,共十条,核心是:租谷分配:三分供师生廪食(糙米为主),二分购典籍(含刻书、修补),一分葺校舍(含桌椅、笔墨),一分作备荒谷。

  管理监督:学田司三人共管,账目每年十月在州衙、书院、各县学宫“三榜公示”。严禁侵占:“学田寸土不可卖,租谷分文不可私用,违者杖八十,追回田产,永不得参与学田事务。”

  章程拟好,江万里却觉不够——文字易改,人心易变。他想起《周礼》“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决定将章程刻在石碑上,立于书院侧门,让“后世学子见碑如见学田之重”。

  十月初一,石碑立起。碑高六尺,宽三尺,上刻“鹭洲学田章程”六个篆字,正文用楷书,字字清晰。江万里率学田司、乡绅、生徒代表(虽书院未开学,已有百姓送子弟来候学)在碑前祭祀:“此碑为誓,学田永存,育士不息,若有违者,天地共诛!”百姓围在碑前,指着“严禁侵占”一条,议论纷纷:“江大人这是给学田上了‘铁锁’啊!”

  “有这碑在,哪个豪强还敢打学田的主意?”张员外也混在人群中,见碑上“违者杖八十”的字样,脸色铁青,却不敢作声——他知道,这碑不仅是石头,更是吉州百姓的“民心”,动碑,便是与整个吉州为敌。

  学田局开始“授佃”——将学田租给附近农户耕种,收租谷供书院用。

  “授佃当‘择良农’,”江万里对李默道,“选那些‘勤谨无欠租’的农户,租额比民间低一成,若遇灾年,可减租或免租。”

  消息传出,农户们纷纷来学田局报名。有个叫王福的佃户,租种张员外的田,因去年欠租被夺佃,听说学田授佃,带着儿子赶来:“大人,我王福种了二十年田,从不偷懒,求租两亩学田!”江万里见他衣衫虽旧却干净,儿子背着个小竹篓,里面装着刚割的猪草,便问:“你儿子多大了?可识字?”

  “八岁了,不识几个字。”王福红了脸。“若租种学田,需送儿子入书院的社学读书。”江万里笑道,“学田养士,也养‘知书的佃户’。”

  王福大喜:“愿意愿意!只要能让娃读书,俺多交租都行!”学田局最终选定了三十户佃农,都是“勤谨、孝悌、愿送子弟入学”的农户。授佃那日,江万里亲自在学田碑前与佃农们立“租佃契”,契上写明“某田租与某户,岁租谷若干,灾年减租”,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王福捧着租佃契,手都在抖:“俺祖祖辈辈佃田,从没见过这么公道的契书!”江万里望着佃农们扛着锄头走向学田的背影,对李默道:“学田不仅是‘养士之母’,也是‘养民之本’。佃农知书,便知‘学田之重’,会拼死护着学田;子弟入学,将来或成栋梁,反哺学田。如此循环,书院才能百年不衰。”

  冬月初,学田的晚稻收割完毕,佃农们将晒干的租谷送到白鹭洲的“学仓”。

  江万里亲自监收,见谷粒饱满,笑道:“第一年便有此收成,是吉州的福气。”他让李默将租谷按章程分配:三分入“廪食仓”,二分入“典籍仓”,一分入“修葺仓”,一分入“备荒仓”,账目写在学仓墙上,一目了然。百姓路过学仓,见墙上的账目,都赞:“江大人办事,真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这夜,江万里登上白鹭洲,见学仓的灯光映着洲头的学田碑,碑上“鹭洲学田章程”几个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想起张员外悻悻离去的背影,想起王福捧着租佃契的笑容,忽然明白:所谓“基业”,不在砖石,而在人心——学田章程是“规矩”,百姓拥护是“底气”,二者合一,书院才能如洲上的老樟树,扎根江心,百年不倒。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