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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精舍肇建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4168 2025-12-04 14:15

  淳祐二年四月,赣江春水初涨,白鹭洲上的青草已没过脚踝,洲头的老樟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浓荫。江万里站在洲心的高地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图纸,身后跟着州衙的都料匠(总工程师)周诚和几个经验丰富的工匠。

  “周师傅,你看这布局如何?”江万里指着图纸,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图纸是他熬了三夜画成的,用朱笔勾勒出书院的整体规制:前为礼圣殿,供奉孔子及四配十二哲;中为明伦堂,是讲学论道之所;后为精舍,分东、西两斋,可容生徒二百余人;左侧建藏书阁,右侧设射圃(习射的场地),四周环以回廊,将各建筑连为一体。

  周诚眯着眼看了半晌,捻着胡须道:“大人这图纸,倒是规整。只是……这白鹭洲在江心,四面环水,礼圣殿若建在洲前,怕是夏季江水涨起来,会淹了地基。”

  江万里早有考虑,指着图纸上的等高线:“我已让人丈量过,洲前比洲后低三尺,故礼圣殿地基需垫高五尺,再沿洲边筑一道石堤,高丈余,宽三尺,既能挡水,又能固洲。”

  他顿了顿,又道:“各建筑的朝向也需讲究——礼圣殿、明伦堂皆坐北朝南,取‘面南而治’之意;精舍向东,迎晨光读书;藏书阁向西,避午后烈日,免得典籍受潮。”

  工匠们听了,都暗自点头。周诚原以为太守不过是纸上谈兵,没想到连水文、日照都考虑得如此细致,不禁拱手道:“大人思虑周全,小人佩服。只是这石堤和垫高地基,需用不少石料,吉州本地的青石矿在青原山,运到洲上怕是费工费时。”“费工也要做。”

  江万里语气坚定,“书院不是临时棚屋,是要传之百年的育才之地。若今夏涨水便淹了,何谈‘百年’?”他指着洲上的古樟,“你看这些树,扎根江心百年不倒,靠的就是深根固土。书院也当如此,根基不牢,楼宇再华美也是虚浮。”

  说罢,他让周诚“按图备料”,又特意叮嘱:“木料要用青原山的楠木,耐腐;砖瓦去景德镇烧制,陶土细密,不易漏水;石料选青原山的青石,坚硬耐磨。钱不够,从州衙‘教化银’里支,再不够,我私人补上。”

  周诚见太守如此坚决,不敢怠慢,当即召集工匠们分工:有人去青原山采石,有人去景德镇订砖瓦,有人在洲上平整土地,一场轰轰烈烈的建院工程,就此拉开序幕。

  五月初,白鹭洲上已是人声鼎沸。数百名工匠、民夫在洲上忙碌,夯土的号子声、凿石的叮当声、运料的吆喝声,混着赣江的涛声,日夜不息。

  江万里处理完州衙政务,便换上便服,带着江忠乘小舟渡江,去工地上巡查。他到工地时,常是午后。烈日当空,工匠们汗流浃背,江万里便让江忠提着食盒,里面装着绿豆汤和粗饼,分给大家。

  有个夯土工叫王二牛,力气大,性子直,见太守亲自送汤,咧开嘴笑道:“大人,您是父母官,何苦天天来这泥地里折腾?”

  江万里接过他手里的夯杵,试了试重量,笑道:“你夯的是书院的地基,我治的是吉州的民心,都是‘夯土’的活计,哪有贵贱?”他擦了擦汗,又问:“这地基夯得如何?可够结实?”

  王二牛拍着胸脯:“大人放心!小人按您的吩咐,‘三夯三筑’——先铺一层土,夯三遍;再铺一层碎石,夯三遍;最后灌上糯米浆(古代建筑粘合剂),保准百年不塌!”

  江万里点点头,走到礼圣殿的工地前,却皱起了眉头。只见工匠们正用芦苇和茅草覆盖屋顶的木架,他当即喝止:“住手!这是做什么?”

  负责盖顶的木匠赵三连忙上前:“大人,这芦苇顶轻便,又省钱,本地民居都这么盖……”

  “民居是民居,书院是书院!”江万里打断他,指着远处赣江的风浪,“你看这江心风大,夏季多雨,芦苇顶顶多撑三年就会漏雨、腐烂。书院要传百年,何惜这几块砖瓦?”

  他转向周诚,“立刻停工,改用陶瓦青砖,所有费用,我来承担。”赵三有些委屈:“大人,陶瓦比芦苇贵十倍,这礼圣殿、明伦堂加起来,得用上万片瓦……”“钱不够,就先从我私库里支。”

  江万里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工匠们辛苦,但‘百年基业’,容不得半点将就。你想想,将来生徒们在漏雨的堂屋里读书,典籍被雨水泡坏,我们今日偷的懒,就是误了吉州百年的子弟!”

  周诚见太守动了真容,连忙道:“大人说得是,小人这就去景德镇加订陶瓦,改用青砖铺地。”

  工匠们听了,也不再抱怨。王二牛抹了把汗道:“大人说得对,咱不能让后人骂咱‘糊弄事’!”

  六月初,雨季来临,赣江水位渐涨。一日清晨,江万里刚到工地,就见洲边的低洼处已积了半尺深的水,几个工匠正用木桶往外舀水。周诚急得满头大汗:“大人,这才刚入梅,水就涨到这儿了,若到七月伏汛,怕是整个洲前都要淹了!”江万里走到水边,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湿泥,捏了捏,沉声道:“原计划地基加高五尺,现在看来,不够。”他指着水痕,“昨夜的雨不大,水位却涨了三寸,若遇暴雨,至少还能涨三尺。

  传令下去,所有建筑地基,再加高两尺,共七尺;石堤也再加高两尺,顶宽五尺,内侧种上芦苇固堤。”

  “再加高两尺?”周诚吓了一跳,“那礼圣殿的地基就要比原来高出七尺,光夯土就得多费半月工期,石料也得加……”“工期可以延,石料可以多采,但地基绝不能马虎!”江万里斩钉截铁,“我昨夜查了《吉州方志》,淳熙年间赣江曾发大水,水位比现在高丈余,若不防患于未然,书院建好也会被冲毁。

  ”他转向工匠们,朗声道:“诸位,这书院是给你们的子孙建的!今日多费些力气,明日你们的儿子、孙子就能在干爽的堂屋里读书,难道不值吗?”

  工匠们都是吉州本地人,听“给子孙建书院”,劲头顿时上来了。王二牛喊道:“大人说得对!咱吉州人盼书院盼了多少年,不能让水给毁了!加!地基再加高两尺!”

  于是,工地又多了一项“垫高地基”的工程。工匠们从青原山运来更多的青石和黄土,一层层夯实。江万里怕夯土不实,让周诚“每铺一尺土,必用石碾碾三遍,再让十个人站上去跳,若有塌陷,返工重夯”。有个年轻工匠偷懒,夯了两遍就想铺下一层,被江万里当场抓住,他没发火,只是让那工匠站在刚夯的土上:“你若能站稳不动,我便饶了你。”

  结果土面立刻陷下去一个坑,年轻工匠羞得满脸通红,从此再不敢偷懒。石堤的修筑也颇费功夫。江万里让人在堤基下打入松木桩(松木泡水不腐,古称“水松”),再用糯米浆混合石灰、碎石砌堤身,外侧用錾子凿出防滑的纹路。周诚不解:“大人,石堤挡水即可,何必如此精细?”

  江万里抚摸着冰凉的青石,笑道:“你看这石堤,将来不仅是防洪的屏障,也是生徒们读书累了散步的地方。若堤面光滑,雨天易滑;若堤身不牢,哪能让他们放心倚靠?”他顿了顿,望着奔流的赣江,“为学如筑室,基不固则屋不立;为学如修堤,堤不坚则水必溃。今日我们多一分用心,将来书院就多一分根基。”

  七月中旬,主体建筑的框架已初具雏形:礼圣殿的梁柱立了起来,明伦堂的夯土墙砌到了三尺高,精舍的地基也平整完毕。

  江万里站在明伦堂的台基上,看着图纸上右侧的“射圃”,忽然想起什么,对周诚道:“射圃的位置,定了吗?”周诚指着右侧一片空地:“就在那里,约半亩地,够生徒们射箭了。”

  “太小了。”江万里摇头,“射圃不仅是习射的地方,也是‘习礼’的地方。古礼有‘射礼’,需设侯(箭靶)、乏(挡箭牌)、福(饮酒器),还要有观礼的位置,半亩地如何够用?至少要一亩半,再建个射亭,雨天也能练习。”“

  大人,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何必费钱建射圃?”赵三忍不住插话,“再说,生徒们都是文弱书生,哪会射箭?”

  江万里笑了:“赵师傅此言差矣。孔子教弟子,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是其中之一。难道只读经义,学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就能‘经世济民’?”他拿起一根木尺,比划着射箭的姿势,“射不仅是练筋骨,更是练心志——拉弓需‘专注’,瞄准需‘沉静’,发箭需‘果断’,这些不都是为学、为官需要的品格吗?”

  他转向众人,语气诚恳:“吉州地处赣江要冲,将来生徒中必有出仕为官者,若遇乱世,也需有‘执干戈以卫社稷’的能力。我建射圃,不是让他们学做武夫,是让他们做‘文武兼修’的君子。”

  这番话让工匠们恍然大悟。周诚拱手道:“大人远见,小人佩服。射圃就按一亩半规划,建射亭三间,四周种上柳树,既遮荫,又美观。”

  消息传到州衙,有幕僚笑江万里“迂阔”:“建书院已耗银数万,还要建射圃、石堤,怕是要把州衙的库银掏空了。”江万里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库银空了可以再补,民心散了,书院毁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八月中秋,赣江的水位终于降了下去。经过四个月的忙碌,白鹭洲书院的主体建筑已初具雏形:礼圣殿的朱漆梁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明伦堂的青砖墙面平整如镜,精舍的陶瓦屋顶像一片片鱼鳞覆盖在洲上,石堤沿着洲边蜿蜒,宛如一条青色的玉带。

  江万里在工地上摆了几桌酒席,宴请工匠们共度中秋。席间,王二牛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碗走到江万里面前:“大人,小人以前觉得您是文官,不懂干活,现在才知道,您比咱泥腿子还懂‘实在’!这书院的墙,小人用拳头砸都砸不动!”江万里接过酒碗,与他碰了碰:“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诸位的汗水换来的。”他站起身,望着洲上的建筑群,声音洪亮,“再过两月,明伦堂就能封顶,精舍也能住人。

  明年开春,咱们吉州的子弟就能来这里读书了!”工匠们纷纷举杯,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赣江的涛声和远处的虫鸣,在白鹭洲上空回荡。江万里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起初到吉州时的荒田、破学宫,想起士民捐田捐银的热忱,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这书院的一砖一瓦,不仅是建筑,更是吉州士民的“向学之心”,是他“以教化为治本”的初心。

  夜渐深,工匠们散去,江万里独自站在明伦堂的台基上,月光洒在未完工的梁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仿佛看到未来的学生们在这里诵读经书,讨论经义,看到文天祥那样的少年郎在这里挥斥方遒……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青砖,喃喃道:“为学如筑室,基已固,屋可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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