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二年正月,临安的梅花刚谢,理宗赵昀就收到了一份来自吉州的奏疏。奏疏是江万里去年秋天送的,题为《奏请赐额白鹭洲书院疏》,还附了一卷《鹭洲形胜图》。
理宗坐在福宁殿的书案前,展开奏疏,江万里的字迹清隽有力,字里行间满是恳切:“吉州文风凋敝,士无归所,臣愿捐俸兴筑书院,聚四方俊秀,以‘明体达用’为教,期为朝廷储栋梁之材……书院非只为科第,实欲养‘为天地立心’之士……”“‘为天地立心’?”
理宗放下奏疏,拿起《鹭洲形胜图》。图是工笔绘制的,赣江心的白鹭洲历历在目:前有赣江如带,后有青原山如屏,洲上荒祠断碑、古木奇石都画得栩栩如生,甚至连郭璞读书处的断碑都标了出来。
图旁还有小字注:“洲方四十亩,可容生徒三百,前临赣江,后枕青原,山水灵气,甲于江南。”“
这江万里,倒是个会选地方的。”理宗笑了。他想起三年前江万里因反对史嵩之“开边误国”而挂冠归隐,当时不少人说他“沽名钓誉”,如今看来,倒是个“知行合一”的实干家——别人当太守,想着如何搜刮民脂民膏,他却想着“建书院育士”,这份格局,实属难得。
“陛下,江万里在吉州的事,臣也听说了。”站在一旁的参知政事郑清之躬身道,“他到任后,先清了积压的讼案,又减免了去年的欠税,如今更是自己捐了五十万缗建书院,吉州士民都说‘江太守是再生父母’呢。”
理宗点点头:“朕即位以来,常叹‘士风不振,吏治腐败’,江万里说‘治吉先兴学,兴学先立心’,说得好啊!若天下的太守都像他这样,何愁国不富、民不强?”他拿起朱笔,在奏疏上批道:“苟利社稷,虽劳不避,江万里其勉之!”批完,他又盯着《鹭洲形胜图》看了半晌,忽然道:“这书院既是江万里用心所建,朕当赐个匾额,也让天下知道,朝廷是重教化的。”
郑清之眼睛一亮:“陛下御书赐额,那可是白鹭洲书院的天大荣耀!”理宗走到书案前,铺开洒金宣纸,饱蘸浓墨,写下“白鹭洲书院”五个大字。他的字学的是米芾,笔力遒劲,气势磅礴,写完又觉得不够,想了想,又题了一行小字:“淳祐二年春,御笔赐吉州白鹭洲书院”,落款盖了“御前之宝”的玉玺。
“把这匾额好生装裱了,派个内侍,快马送去吉州。”理宗将笔搁在笔山上,“告诉江万里,朕等着看他把白鹭洲书院办成‘天下书院之冠’!”
淳祐二年二月,吉州已是春意融融。赣江两岸的柳树抽出了新绿,桃花也开得粉嘟嘟的,江面上的白鹭比冬天更多了,一群群地掠过水面,像是在传递什么喜讯。这日午后,一艘插着“奉旨钦差”旗号的官船驶入了吉州码头。
船上下来个内侍,捧着个锦盒,径直往州衙走去。
江万里正在批阅《吉州乡约》的草稿,听说“宫里来人了”,连忙迎了出去。“江大人,官家有旨,赐‘白鹭洲书院’匾额!”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却带着威严。
江万里连忙率属官跪接,听内侍读完圣旨,又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块紫檀木匾额,上面“白鹭洲书院”五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理宗的御笔!“臣……臣谢陛下隆恩!”江万里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想起自己在林塘隐居时的彷徨,想起初到吉州时的艰难,想起士民们捐田捐银的热忱,如今终于得到了朝廷的认可——这哪里是一块匾额,分明是对“吉州向学之心”的肯定!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庐陵城。
“官家给江太守建的书院赐匾额了!”“还是御笔亲书呢!”“快去码头看啊!江大人要去接匾额了!”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手里拿着香烛,沿着赣江码头的官道两侧站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儒衫的生员,连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孩童,也规规矩矩地站在路边,手里攥着刚摘的野花。
未时三刻,江万里率属官、士绅,抬着香案,前往赣江码头迎接匾额。队伍刚出州衙,就听见百姓的欢呼声:“江太守万岁!”“白鹭洲书院万岁!”江万里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这是陛下的恩典,是吉州士民的福气!”到了码头,内侍将匾额安放在香案上。
江万里率众人对着匾额三叩九拜,然后亲自捧着匾额,缓步前行。百姓们纷纷跪下,焚香祝祷,香雾缭绕中,匾额上的金字越发耀眼。有个老妇人哭着喊道:“江大人,您给吉州的孩子建了书院,老天爷会保佑您长命百岁的!”
江万里停下脚步,转身对着百姓深深一揖:“诸位乡亲,此非万里之功,乃圣朝重道之心、吉州士民向学之志也!没有陛下的支持,没有诸位捐田捐银、荷锸运石,哪有这白鹭洲书院?这匾额,是属于吉州所有人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百姓们听得热泪盈眶,山呼“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连赣江的涛声都被压了下去。
当夜,江万里没有回官驿,而是带着石匠班子去了白鹭洲。
月光洒在洲上,工地的地基在月色下像一条卧着的青龙。江万里让人在洲头最高处平整出一块地,又让人将理宗的御书匾额拓了下来,交给石匠:“这御笔,要刻在石碑上,立在洲头,让每一个来书院的学子,都知道朝廷的恩典,都记得‘为天地立心’的初心。”
石匠们不敢怠慢,连夜开工。凿石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和远处的虫鸣、江涛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江万里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石匠们一锤一凿地刻着字,心里想着很多事:想着郭璞在此读书,想着韦应物在此题碑,想着自己将来离任后,书院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像欧阳修那样的才子,从这里走出去?
“大人,您看这字刻得如何?”领头的石匠拿着火把凑近石碑,照出“白鹭洲书院”五个大字,笔画间的力道,竟和御笔有七八分相似。江万里走上前,用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仿佛能摸到理宗的期许、士民的热忱。他笑道:“刻得好!等书院建成了,这石碑就是‘镇院之宝’!”
石匠们又刻了落款:“淳祐二年春,御笔赐额,江万里勒石”,这才收了工。天快亮时,石碑终于立了起来。
江万里让人在石碑周围种了四棵樟树,说:“让樟树陪着石碑长,等树长得合抱粗了,石碑上的字也该被学子们刻在心里了。”他站在洲头,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赣江的水在晨光中泛着金波,远处的青原山像一道青黛色的屏障,白鹭洲上的古木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他点头致意。“雏凤的巢,算是筑起来了。”
江万里喃喃道,“接下来,就该让它们学着鸣叫了。”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清脆嘹亮,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