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二年,春闱放榜这日,临安城的风都带着三分焦灼。自五更三点皇城鼓楼擂响第一通鼓,御街两侧便已挤满了人——有新科举子攥着袖中的名刺,指节泛白;有客栈掌柜带着伙计,举着“某某号新贵人下榻”的木牌四处张望;更有无数百姓踮脚引颈,想看看今年的“天子门生”都是何等模样。江万里混在人群里,青布襕衫的袖口已被汗水浸得发皱,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前方三丈外那面高悬的黄绸皇榜。
皇榜是昨夜三更由翰林院誊抄、礼部差人悬挂的,此刻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墨迹淋漓的“龙飞凤舞”四个大字下,密密麻麻的名字如蚁阵般排列。最上头是状元、榜眼、探花的朱笔题名,红得刺眼;往下是二甲,用墨笔书写,却也个个透着金贵;再往下,便是三甲的黑字,密密麻麻直拖到榜尾。
“让让!让让!”身后传来一阵推搡,一个锦衣公子带着仆从挤到前排,手里摇着折扇,慢悠悠道:“咱家表兄定在二甲前列,你们这些寒门子,莫不是来凑数的?”周围有人低声议论,却无人敢接话——这年月,科场早已不是纯看文章的地方,有权有势者,总能寻些“关节”。
江万里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三场考试时的情景:第一场策论,他写“恤民力以固邦本”,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第二场经义,他引《孟子》“民为贵”,驳当朝“聚敛以充军需”之策;第三场诗赋,他竟写了首《悯农》,末句“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里煮江山”,当时便有同考举子暗笑他“迂腐”。这般“不合时宜”的文章,能中吗?
他从榜首开始看。状元是福建路的王会龙,榜眼李大同,探花陈宗礼——皆是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却听说背后各有师门。二甲第一名是赵汝谈,第二名……第三名……他的目光如扫雷般掠过一个个名字,手心的汗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江兄!快看二甲第五!”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江万里猛地转头,只见黄镛正踮着脚朝他挥手,手里还捏着个啃了一半的炊饼,饼渣掉了满身。黄镛是他在太学的同窗,福建莆田人,性子跳脱,却与他最是投契。此刻黄镛脸上满是狂喜,指着皇榜中段:“江万里!江子远!那不是你是谁?!”
江万里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二甲第五名江万里南康军”这一行上。
“江万里”三个字,墨色饱满,笔力遒劲,仿佛是他十年寒窗的每一个日夜,都化作了这纸上的笔画。他呆立在原地,耳边的喧嚣突然远去——锦衣公子的炫耀、百姓的惊叹、仆从的吆喝,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只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他想忍住,嘴角却先咧开,发出一声不成调的笑。
笑声起初干涩,后来竟越来越响,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他是榜上的江万里,便跟着喝彩:“恭喜江官人!”他却不管不顾,笑着笑着,两行清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与方才的汗渍混在一起。
十年了。
从淳熙十六年那个夏夜,七岁的他在林塘村的油灯下,跟着父亲江烨读《论语》,被“士不可不弘毅”烫红了眼眶;到嘉定元年,他背着书箧走出南康军,沿着赣水一路东行,在白鹿洞书院跪在林夔孙先生面前,听先生说“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再到嘉定十年入太学,住在破庙里,每日啃着咸菜读书,冬夜冻得脚肿,便把脚伸进米缸取暖……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二十年。
“子远!你哭什么!”黄镛拍着他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该笑!今日须得大醉一场!”他晃了晃手里的皇榜抄件,“你看,我中了三甲第一百二十名!虽只是同进士出身,却也够光宗耀祖了!”
江万里抹了把脸,泪还没干,却真的笑了:“好!今日不醉不归!”他拉起黄镛的手,转身便往御街东侧的“闻香楼”走。那是他们太学同窗常去的小酒馆,掌柜的是个山东老汉,最会做茴香豆和酱牛肉。
闻香楼的木门被推开时,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江万里和黄镛,先是一愣,随即眯起眼笑了:“江小哥、黄小哥,今日怎的有空来?莫不是……”他的目光落在二人虽旧却整洁的襕衫上,又瞥见黄镛手里的皇榜抄件,突然一拍大腿,“中了?!”
“中了!”黄镛把抄件往柜台上一拍,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我家子远,二甲第五!我黄某,三甲!”
掌柜的“哎哟”一声,连忙从柜台后跑出来,围着二人转了两圈,又伸手摸了摸江万里的青衫,叹道:“好!好!真是‘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他转头朝后厨喊,“老婆子!快切二斤酱牛肉,再上一碟茴香豆,烫两壶最好的女儿红!算我的!”
“使不得使不得!”江万里连忙摆手,“掌柜的心意我们领了,酒钱还是要给的。”
“给什么给!”掌柜的眼睛一瞪,却满是笑意,“我老汉在临安开了十年酒馆,见多了那些中了举便鼻孔朝天的贵人,却少见你们这般……”他指了指江万里的襕衫,“衣裳都洗得发白了,还这般挺直腰杆。今日这酒,我请定了!”他亲自端着酒菜送到二楼雅座,放下盘子时,突然压低声音,对江万里道:“官人日后做了官,可得记着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莫学那些贪官,搜刮民脂民膏,夜里睡觉都不安稳。”
江万里的心猛地一颤。他想起父亲江烨常说的“节不可不守”,想起白鹿洞书院林夔孙先生教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端起酒杯,朝掌柜的拱了拱手:“老丈放心,江万里此生,绝不负‘进士’二字。”
掌柜的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好!好!我信你!”转身噔噔噔下了楼。
雅座里只剩下他和黄镛。黄镛给二人斟满酒,举杯道:“子远,敬你!想当年在太学,你每日天不亮便去占座位,夜里还在油灯下抄书,我总笑你‘死读书’,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江万里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他望着窗外御街上渐渐散去的人群,轻声道:“非是死读书。你我读的,从来不是‘书中自有黄金屋’,而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说得好!”黄镛一拍桌子,酒盏都震得叮当作响,“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掠过一丝忧虑,“如今这官场,怕是不好走。方才在御街,你听见那锦衣公子的话了?他说‘某官是我座师’,这般人,日后怕是要与我们同朝为官。”
江万里沉默了。他想起三场考试时,同考的举子私下议论,说今年的主考官是史弥远的门生,取士多“重门第,轻实学”。他能中二甲第五,已是侥幸。他夹起一颗茴香豆,慢慢嚼着,豆香在齿间弥漫,突然道:“纵是荆棘路,也得走下去。父亲说,‘节不可不守’,这‘节’,便是读书人的心骨。”
黄镛定定地看着他,突然笑了:“好一个‘节不可不守’!来,喝酒!”
二人从正午喝到日暮,窗外的御街渐渐亮起灯笼,掌柜的几次上来想添酒,都被江万里拦住了。他知道,今日的醉,是喜极而泣的醉,却不能是糊涂的醉。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比如,给远在南康军林塘村的父母,写一封报喜的家书;比如,准备参加三日后的“闻喜宴”,那是天子赐宴,也是新科进士踏入官场的第一道门槛。
下楼时,掌柜的非要塞给他们两包茴香豆,说是“路上吃”。江万里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走在暮色沉沉的御街上,黄镛脚步踉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江万里却走得稳稳的,手里攥着那包茴香豆,仿佛攥着一整个春天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