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范死后三日,恰是“头七”。
按礼制,官员需居家守丧,不得宴饮,不得理政。可江万里的寓所里,却比往日更显肃杀——书案上堆满了卷宗,烛火燃了一夜,已烧去半寸蜡泪,纸上的《再劾史嵩之疏》,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刻。
时维嘉熙元年冬月初十,辰时初刻。天刚蒙蒙亮,雪停了,却比下雪时更冷。院里的老梅枝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噗”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万里握着笔的手冻得通红,指尖却稳得很,一笔一划写下最后一句:“臣江万里,昧死上言:请斩史嵩之,以谢天下,以慰范公之灵!”
写完最后一字,他将笔掷在砚台上,墨汁溅出几滴,落在纸角,像极了血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长长舒了口气,胸口的郁气仿佛随着笔尖的落下,终于找到了出口。这篇疏文,他写了整整三日:从范公头七的清晨开始,删改了十七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既要列举史嵩之的罪状,又要避开“君上失察”的忌讳;既要表达“冒死进言”的决心,又不能显得“要挟君父”。
最难的是,他只是个从七品的太常博士,按制无权直接弹劾宰相,只能以“布衣忧国”的名义上呈,这便需在措辞上更显恳切,才能打动理宗。“大人,您三天没合眼了,吃点东西吧。”
阿福端着一碗粥进来,见万里眼下的乌青,心疼得直皱眉。万里摆摆手,将疏文仔细折好,放进一个素色的锦囊里,贴身藏好。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寒气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几分。巷口的积雪已没过脚踝,几个早起扫雪的百姓缩着脖子,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开窗,又慌忙低下头,匆匆走开——史嵩之的眼线,怕是一夜没走。
“阿福,去备马。”万里道。
“备马?大人要去哪儿?”阿福一愣。“宫门外。”
万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篇疏,今日必须递上去。”阿福脸色骤变:“大人!使不得啊!史相如今势大,范公刚去,您这时候弹劾他,不是往火坑里跳吗?”他扑通跪下,“小的知道您忠义,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谁还能替范公说话?”
万里扶起他,叹了口气:“阿福,你跟了我八年,该知道我的性子。我若怕死,当年就不会写《临安房弊疏》;若贪生,范公灵前那杯酒,我便不该喝。”他望着窗外的老梅,“范公说,‘士不可不弘毅’。
如今权臣当道,忠臣见杀,若连递一篇疏文的勇气都没有,我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正说着,院外传来敲门声,是他的好友徐元杰。徐元杰现任秘书郎,与万里同是杜范门生,两人素来交好。他一进门就跺着脚上的雪,脸色焦急:“万里!你真要去?我刚从吏部过来,听说林光谦在尚书省放话,说‘近日有小人欲借范公之死构陷忠良,当严惩不贷’——这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万里苦笑:“元杰,你也来劝我?”
“我不是劝你‘退缩’,是劝你‘三思’!”徐元杰抓住他的胳膊,“你想想,史嵩之掌权三年,党羽遍布朝野,台谏官多是他的人,你一个太常博士,上疏弹劾宰相,谁会帮你递?就算递上去了,理宗若不纳,你怎么办?轻则贬官,重则……”他没说下去,但“下狱”二字,已在两人心头盘旋。
“我知道。”万里挣开他的手,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资治通鉴》,翻到“汲黯面折汉武帝”一节,“汲黯不过九卿,敢当着百官面骂汉武帝‘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汉武帝虽怒,却知他是忠臣,终不杀他。我朝太祖立‘不杀言官’之誓,史嵩之再跋扈,也不敢公然违逆祖制。我今日去宫门跪疏,不求立刻扳倒史嵩之,只求让陛下知道,天下还有人敢说真话!”
徐元杰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住了,沉默半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万里手里:“这是我母妃给我的护身符,你带着。若……若真有不测,我会想办法救你。”
他声音哽咽,“范公未竟之事,我们总得有人扛下去。”
万里握紧玉佩,眼眶一热,却只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不会有事。”辰时三刻,万里骑上那匹瘦马,独自往皇宫而去。雪后的临安城,一片素白,往日繁华的御街,今日却格外冷清,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零星几个小贩缩在街角,叫卖声有气无力。行至朱雀门时,守城的禁军见他穿着素色襕衫,又无官轿随从,本想拦他,却认出他是“常给先帝写祭文的江博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他过去了。皇宫正门(和宁门)外,早已站了不少官员,都是来上朝的。他们见万里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宫门前的“登闻鼓”旁跪下,都吃了一惊,纷纷围拢过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户部尚书赵与懽是万里的同乡,忙挤过来低声道:“万里,你疯了!快起来!有话咱们私下说,别在这儿胡闹!”
万里抬头看他,目光沉静:“赵尚书,我不是胡闹。史嵩之专权误国,范公含恨而终,今日我若不跪,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范公?”
“你……”赵与懽急得直跺脚,却也知道万里的性子,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自求多福吧!”说罢摇摇头,匆匆进了宫门。不一会儿,林光谦也来了,依旧是一身锦袍,见万里跪在雪地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故意扬高声音:“哟,这不是江博士吗?大冷天的跪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想‘邀名’?我劝你还是赶紧起来,别污了宫门前的雪地!”
周围的官员窃窃私语,有人面露鄙夷,有人暗自摇头,却无一人敢出声相帮。万里充耳不闻,只是挺直脊背,目光望着紧闭的宫门,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锦囊。辰时五刻,宫门缓缓打开,内侍省都知董宋臣引着百官入宫。董宋臣是理宗的宠宦,素来与史嵩之交好,见万里跪在地上,皱了皱眉,对身后的小内侍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内侍便跑过来,尖着嗓子道:“江博士,董都知问你,为何跪在这里?”万里朗声道:“臣江万里,有《再劾史嵩之疏》,请呈陛下!”
小内侍回去复命,董宋臣听完,脸色沉了沉,亲自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万里:“江博士,陛下还未临朝,你的疏,先交给本官,待陛下空闲了,自会呈上去。”“此疏,臣要亲手交给陛下。”
万里道,“若陛下不见,臣便跪在这里,直到陛下愿意见为止。”董宋臣冷笑一声:“江博士好大的架子!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从七品的博士,也敢在宫门前‘要挟’君父?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罢一挥手,“来人,把他‘请’走!”两个膀大腰圆的内侍立刻上前,就要拖万里。万里却死死跪在地上,膝盖陷进积雪里,任凭内侍怎么拉,都纹丝不动,口中还高声道:“臣有冤要诉!臣有奸要劾!陛下若不见臣,臣便跪死在这宫门前!”
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宫门的厚重,引得不少刚入宫的官员驻足回望。董宋臣怕事情闹大,不敢硬来,只得悻悻道:“好,好!你跪!我倒要看看,你能跪到几时!”说罢甩袖入宫。
巳时初刻,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却没什么暖意,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万里的肩头已积了寸许厚的雪,棉袍被雪水浸透,贴在身上,像裹了层冰。他的膝盖早已麻木,起初还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后来便只剩一片僵硬的疼,仿佛骨头都要碎了。可他依旧挺直脊背,手里的锦囊被汗水和雪水浸透,变得沉甸甸的。
偶尔有官员散朝出来,见他还跪着,有的面露不忍,让随从偷偷递给他一块饼,他却摆摆手拒绝了;有的则绕着走,生怕沾上边。林光谦出来时,特意在他面前停下,蹲下身低声道:“江兄,何必呢?史相说了,只要你把疏文交出来,再认个错,他可以保你升为太常丞,从六品,如何?”
万里瞥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却坚定:“林侍郎,你若还有半点廉耻,便该想想范公是怎么死的。”林光谦脸色一僵,猛地站起身,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巳时过半,雪又下了起来,比早上更大,鹅毛般的雪片砸在脸上,生疼。
万里的嘴唇冻得青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视线也开始模糊,眼前的宫门仿佛在旋转。他想起母亲陈氏,去年回乡时,母亲还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做官要对得起良心,也要保重身子,娘还等着抱孙子呢。”那时的母亲,鬓角虽有白发,却精神矍铄,笑声洪亮……他忽然一阵心慌,若自己真的跪死在这里,母亲怎么办?可转念又想起杜范的灵柩、百姓的议论、史嵩之的跋扈,那点“退缩”的念头,又被压了下去。他从怀里摸出徐元杰给的玉佩,紧紧攥着,玉佩的温润,仿佛给了他一丝力气。
午时将至,日影偏西。万里已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从辰时到午时,膝盖下的积雪早已被体温融化,又结成了冰,将他的裤腿与地面冻在了一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依旧重复着:“疏不上去,臣不起来……”就在这时,宫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董宋臣引着几个内侍匆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捧着圣旨的小黄门。
董宋臣走到万里面前,脸上没了之前的倨傲,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江博士,陛下……宣你入宫。”
万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因起身太急,一阵眩晕袭来,险些栽倒。两个内侍忙扶住他,他摆摆手,咬着牙站直身子,膝盖传来钻心的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依旧挺直脊背,跟着董宋臣,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紧闭了三个时辰的宫门。
雪还在下,宫门外的雪地上,只留下两个深深的跪痕,很快又被新的积雪覆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万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