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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母病归心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2732 2025-12-04 14:15

  嘉熙二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早。

  临安城被一场接一场的梅雨泡得发潮,青石板路上苔藓疯长,连御史台的青砖墙缝里,都钻出了几丛绿莹莹的蕨草。

  江万里任监察御史已近半年,弹劾官员十二人,史党羽翼折损大半,台谏官们见他“有贪必纠,有奸必弹”,也渐渐挺直了腰杆,临安官场风气为之一清。可他自己,却比刚上任时清瘦了许多——夜里总梦见杜范的灵柩,梦见淮西饿死的士兵,常常对着卷宗枯坐到天明。

  这日辰时,万里正在御史台核校林光谦案的终审卷宗,忽听小厮阿福在门外高声喊:“大人!家里来信了!都昌来的急信!”

  “都昌?”万里心里咯噔一下。他是江西都昌林塘人,自嘉熙元年春离乡赴任,已有一年半未归。母亲陈氏今年六十有三,素来康健,只是去年冬天咳过几声,他托人送了上好的川贝,回信说“已大好,勿念”。

  此刻忽来“急信”,莫不是……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公房,阿福正举着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损,火漆印是家里的“江氏藏书”印,却歪歪扭扭,显然是仓促间盖的。万里一把夺过信,指尖竟有些抖——信封上是邻家二哥陈三的字迹,陈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从不写信,除非……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粗麻纸,墨迹洇了好几处,显然是写时落了泪:“万里吾弟,母病笃,咳血不止,日夜念你,速归。三哥字。”

  “咳血不止……”万里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他想起离家那日,母亲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穿着藏青色粗布裙,鬓角别着一朵晒干的野菊,笑着说:“儿啊,做官要清白,娘在家等你回来喝新茶。”

  那时母亲的笑声洪亮,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暖意,怎么会……“大人!”阿福连忙扶住他,见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吓得声音都变了,“您别急,许是三哥夸大了,老夫人吉人天相……”

  “备马!不,备轿!”万里猛地推开阿福,声音嘶哑,“快!去皇宫!我要奏请归省!”他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身便服就往外冲。

  街上的梅雨淅淅沥沥,打湿了他的发髻,路人见是“江御史”,纷纷避让,却不知这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此刻心里正像被万千钢针穿刺——他想起幼时母亲背着他去私塾,踩着泥泞的田埂,走一步喘三喘;想起自己中进士那年,母亲把攒了半辈子的银镯子塞给他,说“儿啊,别学那些贪官,娘不要你富贵,只要你平安”;想起去年冬天,他在宫门外跪雪谏君,母亲若知道了,该多心疼……轿子一路疾驰至皇宫,守门禁军见他神色慌张,不敢阻拦,直接放行。

  万里冲进待漏院时,早朝刚散,理宗正与几位重臣议事。他顾不上礼仪,隔着丹墀就跪下:“臣江万里,叩请陛下!臣母病重,恳请归省!”殿内顿时安静下来。理宗见他发髻散乱,衣衫湿透,脸上满是泪痕,想起去年冬月他跪雪谏君的模样——那时是铁骨铮铮的御史,此刻却是心急如焚的儿子。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温声道:“江卿,令堂病情如何?可需太医同往?”

  “家书言‘咳血不止,日夜思念’。”万里声音哽咽,“臣……臣想立刻回乡,侍奉母亲。”

  站在一旁的参知政事徐清叟(史党余孽,暗中观望)忽然开口:“陛下,史党未除,江御史乃台谏砥柱,此时离京,恐生变数。”

  万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徐相公此言差矣!臣为御史,当忠君报国;臣为子,当孝亲侍疾。忠孝虽难两全,然母病垂危,若臣贪恋权位而不归,与禽兽何异?”

  他转向理宗,重重叩首,“臣请陛下准假三月,待母病稍愈,即刻返京!若有延误,甘受弹劾!”理宗看着他额角磕出的红痕,想起自己生母全氏早逝,当年未能尽孝,至今遗憾。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丹墀前,亲手扶起万里:“江卿,朕准你假三月。

  太医局选两名擅长咳喘的太医,随你同往都昌,务必医好令堂。”又对内侍道,“取朕的‘养心殿秘制枇杷膏’来,给江卿带上。”

  万里眼眶一热,伏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出宫时,雨已停了。徐元杰撑着油纸伞等在宫门外,见他出来,递过一个布包:“这是我托人从蜀中买的川贝母,治咳血最有效。”

  又压低声音,“史党虽折损羽翼,徐清叟、李鸣复等人仍在朝中观望,你此去,他们定会趁机反扑,务必速去速回。”

  万里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药草的微凉,心里又是一暖。他与徐元杰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都懂,这“速去速回”四字,藏着多少未竟的责任。当日午后,万里便带着太医和阿福,登上了南下的官船。船出临安,沿钱塘江顺流而下,两岸稻田青青,农人戴着斗笠插秧,一派太平景象。可他无心看景,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心里像压着块石头:母亲的病、史党的暗箭、未查完的贪腐案……千头万绪,搅得他心口发疼。

  “大人,吃点东西吧。”阿福端来一碗粥,“您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万里摇摇头,从袖中取出母亲去年寄来的家书。那封信写在桃花笺上,母亲的字迹娟秀,说“家里新酿了米酒,等你回来喝”,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酒杯。他摩挲着信纸,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孝”字:“儿啊,这‘孝’字,上为老,下为子,就是要把老人放在心上。”

  船行七日夜,终于抵达都昌县境。上岸换乘马车,沿着熟悉的田埂往林塘村赶。远远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万里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树下空荡荡的,没有母亲的身影。他跳下车,疯了似的往家跑,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他的官靴跑掉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娘!娘!”他冲进家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母鸡在啄食,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飘出一股浓重的药味。

  “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万里推门进去,只见母亲陈氏躺在土炕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原本乌黑的头发,竟白了大半。听见声音,她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定了半晌,忽然认出他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蓝布衫。

  “娘!”万里扑到炕边,紧紧握住母亲枯瘦的手。那双手曾为他缝补衣裳,曾为他端来热粥,此刻却冰凉僵硬,指节突出得像老树枝。“儿……我的儿……”陈氏终于认出他,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你可回来了……娘以为……见不到你了……”

  “儿回来了!娘,儿回来了!”万里将母亲的手贴在脸上,泪如雨下,“太医来了,您的病会好的,一定会好的!”窗外的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母亲苍白的脸上,也照在万里湿透的官袍上。他想起在御史台弹劾贪官时的铁面,想起在宫门外跪雪时的决绝,可此刻,在垂危的母亲面前,所有的锋芒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原来铁骨御史的心里,最软的地方,永远是母亲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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