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城郊桂树的花苞却紧紧裹着,连一丝要绽放的意思都没有。可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地,却早已没了这份沉寂——蒙古铁骑踏破利州关隘的消息,像一阵裹挟着黄沙的狂风,顺着长江水道往东南蔓延,最终重重砸进了临安城的平静水面。
皇城深处的福宁殿里,理宗赵昀攥着奏报的手指泛了白。案上的龙涎香燃得正旺,烟气袅袅缠绕着他苍白的脸,可那份暖意半点也驱不散他心头的慌。
“贾似道呢?让他来见朕!”他朝着殿外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不多时,穿着绯色官袍的贾似道快步进来,脸上堆着惯常的从容笑意,屈膝行礼:“陛下召臣,可是为蜀地军情忧心?”
“忧心?”理宗把奏报扔在他面前,纸页散落一地,“忽必烈都围了鄂州!长江防线要是破了,临安还能保得住吗?你先前总说‘蒙古不足惧’,现在怎么办?”贾似道捡起奏报,慢条斯理地拂去上面的灰,语气依旧平稳:“陛下息怒。鄂州城高池深,守将吕文德也是能战之人,忽必烈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臣已命京西兵马驰援,定能解鄂州之围。”
这话听着安稳,可满朝文武谁心里都清楚——京西兵马多是老弱,吕文德虽勇,却寡不敌众。朝堂上沉默了大半日,左相吴潜终于站出来,躬身奏道:“陛下,眼下朝中缺能担事之人,臣倒想起一位——建宁的江万里。”
“江万里?”理宗皱了眉。他还记得这位老臣,三年前因弹劾贾似道党羽被贬,如今在建宁办了个“质疑斋”,教生徒读书论政。
“正是。”吴潜点头,语气恳切,“江万里素有清望,当年知吉州时,修水利、办学堂,士民都念他的好;后来知隆兴府,又平定过地方盗乱,有治政之才,更懂军政。如今召他入朝,协理军事,定能安定人心。”
理宗犹豫了。贾似道与江万里素来不和,他要是召江万里回来,贾似道怕是会不满。可眼下无人可用,鄂州的急报一封接一封送进来,容不得他再犹豫。
最终,他叹了口气,提笔写下圣旨:“召谪臣江万里赴临安,任刑部尚书,参赞军事。”
传旨的内侍快马加鞭,八日后抵达建宁官驿。彼时江万里正在质疑斋的堂屋里,给二十多个生徒讲《孙子兵法》里的“兵势篇”。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握着卷旧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打仗如此,为官亦如此。势若不正,纵有贤才,也难成事啊。”
生徒们正听得入神,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是内侍尖细的嗓音:“圣旨到!江万里接旨!”江万里放下书,整了整衣袍,带着生徒们到院中立定。内侍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完,抬眼看向江万里,见他依旧是布衣布袍,没有半点要接旨的急切,忍不住撇了撇嘴:“江大人,圣上口谕,让您即刻启程,不得延误。这可是陛下亲自点的将,您可别辜负了圣恩。”
江万里躬身谢恩,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明黄的绫缎,心里却像被投了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鄂州被围,贾似道身为“京西湖南北四川宣抚大使”,理当亲赴前线督战,怎么会让他一个被贬的臣子入朝?这里面,怕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内侍催着他收拾行李,江万里却只让随从打包了几卷书和几件换洗衣物。直到傍晚,内侍去驿站歇息,他才得以留在质疑斋,等着一个人来。
月上中天时,庭院里的草木凝着露水,凉丝丝的风卷着桂树的暗香飘进来。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快步走进院,是陈伟器——他如今已是建宁府学的教授,也是当年江万里在富屯溪上遇着的少年,后来随他投止水、办书院,最是得力的门生。“先生。”陈伟器把灯笼放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伤药、干粮,还有几两碎银子,“这是学生给您备的路上用的。您路上小心,若是遇着难处,就找沿途的府学教授,他们多是您当年的旧识,定会帮衬。”
江万里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拍了拍陈伟器的肩,目光落在斋堂的方向,轻声说:“伟器,我走后,质疑斋的事,就托付给你了。讲学不能停,生徒们的功课也得盯着——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学生明白。”陈伟器用力点头,忽然“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有些哽咽,“入朝前,先生有何嘱?学生愚钝,怕将来遇着事,忘了先生的教诲。”江万里连忙扶起他,见他眼眶泛红,心里也有些发酸。他转身走进斋堂,从书箧里取出一卷泛黄的书,递到陈伟器手里:“这是我早年写的《自牧斋铭》,你拿去看。里面写的,都是我为官三十年的心得。”陈伟器接过,借着灯笼的光展开,上面是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墨迹有些淡了,却依旧清晰:“昼三省以加摄,夕九思而欲酬。居官则洁己奉公,处困则守道不挠;见利则思义,见危则授命;与人交,言而有信;与民处,恩而有节……”
“你看这开头的‘昼三省,夕九思’。”江万里指着铭文,声音放得更柔,“‘三省’是省己身、省己言、省己行;‘九思’是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我这一辈子,就靠着这十二个字活着。”他顿了顿,目光望向临安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坚定:“我此去临安,怕是少不了与贾似道周旋。他惯会弄权,朝堂上多是他的人,我孤身一人,难啊。可我心光明,行我素耳——只要守住本心,就不怕他的算计。”陈伟器把铭文紧紧揣在怀里,像是握住了一块定心石。他再一次跪下,磕了个响头:“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将来不管遇到何事,定守住这颗‘自省’的心,不做对不起先生、对不起百姓的事!”
江万里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背,没再多说。两人在庭院里站了许久,直到月亮偏西,陈伟器才提着灯笼离开。江万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到斋堂,把那卷《孙子兵法》放进包袱里——他知道,此去临安,打的不是仗,却是比打仗更难的仗。
第二日清晨,江万里带着一个随从,坐上了前往临安的船。从建宁到临安,走水路要经过富屯溪、闽江、钱塘江,整整一个月的路程。越靠近临安,气氛越紧张。船到衢州码头时,江万里下船歇息,见码头的士兵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手持长枪,对过往的船只盘查得格外严。他听见两个驿卒在驿站门口闲聊,一个说:“蒙古兵围了鄂州,京师大震,听说陛下都睡不着觉了。”
另一个却反驳:“你懂什么?贾相已经带兵去了鄂州,准能把蒙古兵打跑!我昨天还听茶馆里的说书人讲,江万里江公要入朝救驾,这下大宋有救了!”江万里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沉。他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见路边插着不少“安抚民心”的旗帜,驿站的墙上贴着大大的布告,上面写着“蒙古兵弱,不足为惧,百姓安居乐业,勿信谣言”。
走到金华时,更离谱的事发生了——当地官员听说“江公”要路过,竟强令百姓在路边跪拜迎接,说是“为江公壮行,为大宋祈福”。
江万里的船刚靠岸,就见路边跪了黑压压一片人,老的少的,手里都拿着香。他连忙下船,快步走到那官员面前,厉声喝道:“放肆!如今鄂州危急,百姓本该安心生产,备战守土,你却强令他们跪拜,是想让百姓觉得,朝廷只会做这些表面功夫吗?还不把人都遣散!”
那官员是贾似道的党羽,本想借着迎接江万里讨好朝廷,没想到反被骂了一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能连忙让人把百姓遣散。江万里看着百姓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贾似道党羽如此粉饰太平,临安城里,怕是早已没了正视危局的勇气。
八月十五那天,江万里的船终于抵达临安码头。他站在船头,望着临安城的轮廓,见城门处守卫森严,可城里却一片热闹景象——酒肆歌楼的幌子在风中摇曳,隐约能听见里面的笙歌笑语;街上的行人穿着光鲜,步履从容;甚至有几个官员穿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说说笑笑地从码头经过,仿佛鄂州的战火远在千里之外。“大人,这临安城,倒比建宁还热闹。”随从忍不住说。
江万里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包袱。他知道,这热闹背后,藏着的是更深的危机。
江万里住进了刑部下辖的官驿,次日一早,便换上了刑部尚书的官袍,前往垂拱殿朝见理宗。他走到殿外时,正听见里面传来贾似道的声音,意气风发,满是得意。“陛下洪福齐天!臣亲率大军至鄂州,蒙古兵闻风丧胆,不战而逃!”贾似道站在殿中,穿着紫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满面红光地说着,唾沫横飞,“如今鄂州已经解围,臣已派使者去蒙古,令其称臣纳贡!将来蒙古每年都会给大宋送金银绸缎,陛下再也不用为边患忧心了!”话音刚落,满殿百官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喊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贾相神勇,乃大宋之福!臣等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大宋国泰民安!”
江万里站在殿门旁,听着这“大捷”的喜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蒙古兵势如破竹,忽必烈更是蒙古的枭雄,怎么会“闻风丧胆,不战而逃”?这里面,定有猫腻。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殿中,在班列末尾站定,朗声道:“陛下,臣江万里有奏。”
满殿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理宗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眼神有些躲闪,像是不敢看他。贾似道转过头,见是江万里,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换上假笑:“江大人远道而来,一路劳顿,辛苦了。不知江大人刚回临安,就有何高见要奏?”
江万里无视他的试探,径直看向理宗,躬身行礼后,声音清亮:“陛下,贾相言‘蒙古兵退,鄂州大捷’,臣敢问:此次‘大捷’,可有蒙古俘虏?可有收复的土地?可有蒙古退兵的盟约文书?若三者皆无,何以称‘大捷’?”这话像一盆冷水,“哗啦”一声浇在满殿的“喜气”上。百官的脸色瞬间变了,有的低下头不敢说话,有的偷偷看贾似道的脸色。理宗的脸更白了,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贾似道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紧紧攥着玉带,指节泛了白。他没想到江万里刚入朝,就敢当众拆他的台。他强压着怒火,语气带着几分呵斥:“江万里!你久居外郡,不知军情!蒙古兵是被我大宋天威震慑,仓皇逃窜,哪里来得及俘虏?哪里来得及收复土地?他们逃都逃不及,又怎么会留下盟约文书?”“仓皇逃窜,总有粮草、器械遗落吧?”江万里步步紧逼,目光如炬,扫过满殿百官,“贾相既言‘大捷’,何不将蒙古兵遗落的粮草、器械陈列于太庙,以告慰列祖列宗,也让天下百姓看看我大宋的军威?”
贾似道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青筋暴起。他哪里有什么“大捷”?蒙古兵退,根本不是因为他的“天威”,而是因为忽必烈听闻蒙哥汗在合州战死,急于北返争夺汗位!他不过是趁机让人用锦帐围住鄂州城楼,遮住城里的兵力空虚,伪造“兵强马壮”的假象,又派人快马加鞭回临安报“大捷”,想借此揽功固权,打压异己!
“你……你这是诽谤!”贾似道恼羞成怒,指着江万里,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江万里心怀怨望,借故诋毁朝政,质疑臣的功劳,分明是想动摇军心、民心!请陛下治他的罪,以儆效尤!”
理宗看着两人剑拔弩张,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知道贾似道可能在说谎,可他更怕江万里真的惹怒贾似道,让朝堂再生波澜。眼下鄂州的事还没平息,他实在经不起折腾。最终,他摆了摆手,语气疲惫:“罢了,江万里刚回临安,一路劳顿,先去刑部赴任吧。鄂州的事,朕已知晓,贾相也辛苦了,都退下吧。”
江万里知道,理宗是想息事宁人。他深深看了贾似道一眼,见对方眼中杀意毕露,心里冷笑——这场“大捷”的戏,才刚刚开始,他倒要看看,贾似道能演多久。
退朝后,江万里走出皇城。秋风卷起路边的落叶,打在他的官袍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头望向天空,见乌云正慢慢聚集,像是要下雨。他知道,临安的水,比富屯溪的险滩更浑,比建宁的冬雪更冷。可他怀里揣着的那卷《自牧斋铭》,心里记着的“昼三省,夕九思”,早已如磐石般坚定。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他,江万里,来了。
他要做那拨云见日的人,要做那戳破谎言的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住大宋的本心,守住百姓的希望。只是他没想到,这场与贾似道的周旋,会比他想象的更难,更险,最终竟会让他走向那片冰冷的止水——那是后话,此刻的江万里,正一步一步,走向朝堂的漩涡中心,走向属于他的悲壮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