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定四年夏,芒种后三日。
建昌的雨下得没完没了,从清晨到黄昏,瓢泼似的砸在衙署的青瓦上,噼啪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屋顶,把空气里的燥热都浇得退了几分。
江万里坐在刑房的案前,面前摊着“陈秀才通盗案”的卷宗,这已经是他第五遍翻看了,指尖在纸页上反复摩挲,连每一处墨迹的深浅都记在了心里。
“大人,喝碗热汤吧。”周福端着一碗姜汤进来,碗沿冒着热气,驱散了些许凉意,“这雨怕是停不了,黑三那边还没松口,您也别熬坏了身子。”
江万里接过汤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他喝了一口,姜辣的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精神了些:“停不了才好。雨夜审案,最能看清人心——人在孤独、寒冷的时候,最容易说出真话。”
这几日,他没闲着。派人去查了张员外家的银库,发现库里银子的印记是“福”字,而从陈默家搜出的“赃银”,印记却是“昌”字,根本不是同一批银子;又去问了张员外家的仆役,那仆役被追问几句就慌了神,承认是张员外让他“照着县尉的意思说”;至于黑三,虽然一口咬定陈默通盗,却对“分赃细节”含糊其辞,显然是记不住编造的供词。唯一的缺口,就是黑三。只要他松口,这案子就能彻底翻过来。
“备伞,去牢房。”江万里放下汤碗,起身披上蓑衣,又从案几上拿起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让厨房做的热饼,还带着温度。周福愣了愣:“大人,您还给他带吃的?黑三是盗匪头目,手上说不定有人命,何必对他这么好?”
“他是盗匪,可也是个人。”江万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分量,“他在牢里咳了三天,夜里咳得睡不着,总得让他暖暖身子,才能好好说话。”
两人撑着伞,踩着积水往牢房走。雨太大,伞面被风吹得变形,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流,打湿了江万里的衣襟,却没影响他的脚步。牢房里比外面更阴冷,霉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眉头。狱卒见司理参军冒雨前来,忙慌慌张张地打开黑三的牢门。
黑三缩在草堆上,裹着一件破棉被,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刀疤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狰狞,嘴唇干裂起皮,每咳一声,胸口就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看到江万里,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却没像上次那样凶狠,只是沙哑地问:“江大人,您又来做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江万里没说话,蹲下身,解开油纸包,把热饼递过去。饼的香气混着麦香,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牢房里,勾得黑三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在牢里吃的都是冷粥冷饭,已经很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先吃吧,填填肚子。”江万里的语气很淡,没有审问的压迫感,反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黑三盯着那几块热饼,又看看江万里。这个新来的司理参军,没打他,没骂他,第一次来送姜汤,第二次来送热饼,跟他印象里那些只会用刑的官员完全不一样。他迟疑着接过饼,手指触到温热的饼皮,突然一颤,饼渣掉了些在草堆上。他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噎得直翻白眼。
江万里等他吃完,才缓缓开口:“县尉赵虎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诬陷陈默。”黑三一愣,手里的饼瞬间不香了。他抹了抹嘴,试图装出强硬的样子:“大人说笑了,人证物证俱在,我诬陷他做什么?”
“人证是张员外的家仆,收了张员外的银子,照着赵虎的意思说谎;物证是市面上流通的散银,跟张员外家的银子根本不一样;至于你的口供……”江万里顿了顿,目光落在黑三的手上,“你左手食指少了一截,是落草时跟人抢地盘被砍的,可你供词里说‘用左手递银子给陈默’——一个少了食指的人,怎么稳稳地递银子?”
黑三的脸色瞬间变了,攥着衣角的手骨节发白。他没想到江万里连他手指的细节都查了,一时语塞,只能低着头,不敢看江万里的眼睛。
“我还查了你的家。”江万里的声音软了些,“你老娘卧病在床,住在城外的破屋里,上个月没钱抓药,差点没挺过来。是赵虎派人去你家,给了你老娘二十两银子,还说‘只要你咬死陈默,就帮你改判流放,让你能活着回去见你娘’——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黑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这件事他做得很隐秘,除了赵虎和他老娘,没人知道。
“我派人去给你老娘送药了。”江万里的语气很平静,“她老人家说,你小时候很乖,是因为家里穷,才被逼得落草为寇。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做人,别再做伤天害理的事。”
雨声更大了,砸在牢窗上,像在替黑三的老娘哭。黑三的肩膀垮了下来,刀疤脸在昏暗中抽搐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他想起老娘拉着他的手,哭着让他“别再做强盗”;想起自己落草后,每次偷偷回家,老娘都会给他留一碗热粥;想起赵虎派人送银子时说的话——“你要是不招,你娘就没人管了,只能等死”。“我……我说……”黑三的声音哽咽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是赵虎逼我的!他早就看上陈默家那半亩祖宅,陈默不肯卖,他就怀恨在心。
上个月张员外家被盗,是我干的,跟陈默一点关系都没有!赵虎抓了我,说‘你只要咬出陈默,我就给你娘送钱,还让你改判流放’。
我……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赵虎有没有记录贪腐的账本?”江万里追问。赵虎能随意改判、收受贿赂,肯定有账本记录,只要拿到账本,就能彻底扳倒他。
黑三想了想,急忙说:“有!在他家书房的书架上!第三层有个暗格,账本就藏在里面!那账本上记着他收了谁的钱、办了什么事,连去年贪了朝廷的赈灾粮都记在上面!”
江万里猛地站起身,雨水从蓑衣上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他知道,现在必须立刻去赵虎家——要是等赵虎察觉不对,毁了账本,不仅陈默的案子难翻,以后还会有更多百姓被赵虎陷害。
“‘周福,备马!’江万里抓起案几上的灯笼,转身就往外走——他算准赵虎此刻必在宴饮,府中守卫松懈。两人冒雨奔至县尉府邸,周福先绕至后门,用随身携带的铁钩拨开虚掩的侧门,江万里则贴着墙根潜行至书房窗下,见赵虎正伏案喝酒,面前摊着半张银票。他轻轻推开虚掩的窗,翻身而入——这翻墙的本事,是在弋阳查流民案时,跟着老捕快学的。赵虎惊得酒杯落地,江万里已直奔书架:‘黑三说你书架第三层有暗格,还想瞒?’他按准书架第三层中间那本《资治通鉴》的书脊,轻轻一推,暗格‘咔嗒’弹开——里面躺着一本黑皮账本,封皮还沾着新鲜的墨渍,显然刚用过”。“他拿起账本,翻开一看,手都抖了:“收张员外银五十两,诬陷陈默通盗;收李乡绅地契一张,免其徭役;贪赈灾粮五百石,卖给粮商……”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三年的贪腐事,每一笔都浸着百姓的血汗。
赵虎见账本被搜走,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江大人,我错了!求您饶了我!我把钱都退回去,再也不敢了!”
江万里没看他,拿着账本转身就走。灯笼的光映着账本上的字迹,像映着无数百姓的冤屈。他知道,这账本不仅能还陈默清白,还能让建昌少一个贪官,多一分公正。
天快亮时,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建昌的街道上。江万里带着账本,直奔军衙正堂。军守李大人刚起床,见他一身泥水,手里捧着账本,急忙迎上来:“江司理,这是怎么了?”
“李大人,您看!”江万里将账本递过去,“县尉赵虎索贿不成,诬陷陈默通盗,还贪赃枉法,证据确凿!”
李大人翻开账本,脸色越来越沉,手都在发抖。他没想到自己手下竟然有这样的贪官,气得猛地拍案:“赵虎这厮!竟敢如此无法无天!”他抬起头,望着江万里,眼里满是敬佩,“江司理,你为了一个秀才,冒暴雨查案,翻出这等黑幕,真是我建昌的福气!古有张释之公正执法,今有你江万里为民伸冤,了不起!”张释之是汉代名臣,以不徇私情、公正断案闻名。江万里却摇摇头:“下官不敢与张公相比,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
当日午时,陈默被无罪释放。他走出牢房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青衫虽然陈旧,却挺得笔直。
他的儿子陈小宝捧着一束刚摘的野菊,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怯生生地拉着江万里的衣角:“大人,我爹说您是青天大老爷,这花送给您。”江万里蹲下身,接过野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清新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摸了摸小宝的头:“你爹没做错事,不用谢我。以后要好好读书,像你爹一样,做个明辨是非的人。”陈默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对着江万里深深一揖:“大人之恩,陈默没齿难忘。我以后教蒙童读书,不仅要教他们识字,还要教他们‘公正’二字——这是大人您教我的。”
江万里笑了,将野菊插在案头的笔筒里。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花瓣上,也照在那本黑皮账本上。他知道,贪腐的墨痕终会被正义抹去,而公道的光,会像这雨后的朝阳,照亮建昌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百姓心里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