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元年正月,江南草芽初绽,赣水北岸的林塘村却还浸在残冬的料峭里。江万里披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正蹲在菜畦边薅荠菜,身后茅檐下,老妻赵氏正翻晒去年的谷种,竹匾里的稻谷簌簌作响,混着远处牧童的短笛,倒有几分“采菊东篱下”的闲逸。
三年前,他因与权相史嵩之政见不合,自国子监司业任上挂冠归里,在这林塘村结庐而居。每日除了课子读书,便是躬耕南亩,倒也将一身书卷气磨出几分泥土味。只是案头那部《资治通鉴》总翻得卷了边,夜里常对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批注枯坐到天明——他终究是个放不下庙堂的人。
“官人,京城来的信使到了!”赵氏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江万里直起身,见村口官道上果然立着两匹快马,骑手皂衣佩刀,正是枢密院的驿使。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缓步迎上去,心里已猜到七八分:史嵩之去年冬罢相,理宗亲政,怕是要起用旧臣了。
为首的驿使翻身下马,双手递上一卷明黄卷轴,躬身道:“江大人,官家有旨,召您即刻赴阙,另有任用。”
江万里接过卷轴,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绫缎,只觉心口猛地一跳。展开来看,理宗的朱批墨迹淋漓:“万里学行醇正,朕素知之。吉州重地,民心思治,特授尔知吉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即刻赴任,毋得迁延。”
“吉州……”江万里喃喃道。他曾听友人言,吉州庐陵(今吉安)自绍兴年间岳飞平叛后,虽渐成江南粮仓,却因近年历任太守“重赋急征”,早已不复当年盛景。驿使见他沉吟,又补了句:“大人,吉州前任太守李大人,上月已因‘苛政激民变’被革职,如今州衙群龙无首,百姓罢市三日,官家急盼您去稳定局面呢。”
江万里默然颔首,转身对赵氏道:“收拾行囊吧,明日便启程。”赵氏眼圈一红:“官人刚过四十三,鬓角都有白霜了,这吉州是火坑,咱不去行不行?”江万里握住妻子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的老茧,叹道:“天下哪有不冒烟的灶台?我若不去,庐陵数十万百姓,更要在火坑里熬着了。”
三日后,江万里带着一名老仆江忠,乘一叶乌篷船沿赣江南下。船过新淦(今樟树)时,两岸的景象渐渐沉重起来:往年这个时节,圩田里该是“绿遍山原白满川”,如今却只见成片的荒田,圩埂垮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淤泥,几只乌鸦落在断埂上,呱呱地叫得人心烦。
“江忠,去问问那撑船的老丈,这田怎都荒了?”江万里掀开船帘,指着岸边一片野蒿丛生的圩田。老丈姓王,是个在赣江上摇了三十年橹的老手,闻言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这吉州的圩田,原是咱百姓的命根子。可前两年李太守来了,说要‘增赋助边’,每亩田税加了三成,还强征民夫去修州城的谯楼——春种时人都被拉去做工,田怎会不荒?”
江万里眉头紧锁:“百姓就没去官府说理?”“说理?”老王头啐了口唾沫,“去年秋收,税吏来收粮,有户人家交不出,被拖去打了二十板子,儿子气不过,领着百十来号人围了州衙,李太守竟让衙役放箭,伤了三个后生!后来百姓就罢市了,商铺关了半月,李太守这才被革了职。可您瞧,这田荒了,粮没了,今年开春,怕是要饿肚子喽。”
船行至吉水县城外,江万里让船靠岸,说要“买些茶点”,实则想微服察访。他换了身粗布短打,江忠扮作随从,两人沿着官道往县城走。路边有个破草棚,棚下坐着个白发老妪,正抱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童抹泪。江万里上前作揖:“老丈,这孩子怎了?”
老妪抬头,见是个斯文打扮的外乡人,叹道:“孩子他爹,原是县里学宫的生员,去年因交不起‘束脩钱’(学费),被学官赶了出来,一气之下就去投了红巾军(当时的小规模农民起义),至今没个音讯……这孩子,从小就爱读书,如今却只能跟着我讨饭,呜呜……”
江万里心口一揪,摸出几文钱塞给老妪,又问:“县里的学宫,如今还有生员读书吗?”“学宫?”老妪指了指县城方向,“早成了耗子窝!去年冬天,学宫里的典籍被人偷去卖了换米,梁柱也被拆了烧火,学官们早卷着铺盖跑光了。唉,这年头,读书有啥用?还不如学那撑船的,能混口饭吃。”
正月廿三,江万里抵达庐陵州城。州衙的吏员们早已在城门迎候,见新太守竟是个布袍布鞋、面色黝黑的“庄稼汉”,都有些发愣。江万里摆摆手:“不必多礼,先引我去官驿,衙中事务,明日再议。”
当夜,他在官驿辗转难眠。想起白日所见的荒田、老妪的哭诉、破败的学宫,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次日一早,他便让随从备了便服,说要“巡视城防”,实则带着江忠往城郊的乡村去了。
第一日,他去了庐陵县西乡的固江镇。镇口有个“聚贤茶馆”,原是生员们聚会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农夫歇脚的场所。
江万里坐下听了半晌,尽是百姓抱怨:“赋税重如牛毛”“官吏比狼还狠”“孩子想读书,没处去”……第二日,他去了州学旧址。推开吱呀作响的朱漆大门,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礼圣殿的孔子像被推倒在地,断了一只胳膊;明伦堂的窗棂全被拆了,地上散落着几本残破的经书,书页上还有老鼠啃咬的痕迹;后院的藏书阁更是只剩个空架子,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
江万里捡起一本《论语》残卷,书页上“学而时习之”的字迹已模糊不清,他摩挲着残破的纸页,眼眶不禁红了:“教化不兴,则民心不固;民心不固,则社稷不安……李嵩啊李嵩,你这哪里是治民,分明是毁民!”
第三日,他去了庐陵县衙,假意查问“赋税簿册”,实则翻看了近年的诉讼卷宗。见有厚厚一叠是“生员诉学官勒索”“百姓诉衙役强征”的案子,却都被批了“刁民诬告,不予受理”。
江万里将卷宗拍在桌上,对县丞沉声道:“这些案子,为何不审?”县丞支支吾吾:“这……都是前任李太守定的,小吏不敢……”“前任已去,如今吉州是我江万里主事!”江万里猛地起身,“明日起,开衙放告,凡百姓有冤,不论大小,皆要受理!
回到州衙官驿,已是掌灯时分。江万里让厨子煮了碗糙米饭,就着一碟咸菜,草草吃了几口。他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却迟迟落不下去——吉州的弊病,远比他想象的深重:赋税苛重、吏治腐败、文风凋敝、民心涣散,若只治标,怕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大人,夜深了,该歇息了。”江忠端来一碗热茶。江万里接过茶,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太学读书,恩师真德秀曾说:“治天下者,先治民心;治民心者,先兴教化。”
他猛地一拍案:“对!教化!”吉州自古有“文章节义之邦”的美名,欧阳修、杨万里皆出于此,可见并非民性顽劣,只是近年教化废弛,才让百姓“不知礼义,只知怨怼”。若能兴办学堂,让生员明“忠孝节义”,让百姓知“礼义廉耻”,民心自会归向,吏治、赋税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
“江忠,取纸笔来!”江万里精神一振,研墨挥毫,写下《吉州到任疏》的标题。他先写吉州的现状:“圩田荒芜者十之三,生员流离者十之五,百姓罢市,官吏贪墨,此非民之过,乃教化不兴之过也。”接着提出方略:“治吉之要,莫先于兴学;兴学之要,莫先于立心。心立,则士知廉耻,民知礼义,吏治自清,赋税自均矣。”
他想起白日在学宫看到的残经,想起老妪哭诉的孩童,笔尖不由得颤抖:“臣请于吉州建书院一所,聚四方俊秀,以‘明体达用’为教,使生员‘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期十年之后,吉州文风振而民心固,庶几不负圣朝养士之恩。”写到深夜,烛泪积了半寸,江万里仍无倦意。他想起林塘村的隐居生活,想起理宗的征召,想起吉州百姓的苦难,忽然明白:自己三年隐居,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一个能“以教化救万民”的时机。
“治吉先兴学,兴学先立心……”他反复默念着这十字方略,将奏疏誊抄一遍,折好放进锦袋,对江忠道:“明日一早,将此疏快马送呈临安!”窗外,赣江的涛声隐隐传来,像是在应和他的决心。江万里推开窗,望着天边的启明星,喃喃道:“庐陵的百姓,等不起了。”

